
我撐著傘回到老房子時,已經快十一點了。
樓道裏的燈壞了,一閃一閃的。
我摸黑開門,剛推開,就聞見屋裏淡淡的艾草味。
奶奶生前怕我睡不好,總把曬幹的艾草縫進小布包,塞在枕頭邊。
她說:
“我們歲歲覺淺,心裏裝事,睡著了也皺眉。”
我站在門口,半天沒進去。
屋裏太安靜了。
安靜到我總覺得下一秒,廚房會亮起燈。
奶奶會探出頭,罵我一句:
“下這麼大雨還不帶圍巾,凍病了誰管你?”
可廚房黑著。
藤椅空著。
桌上那隻搪瓷杯還放在原處,杯口缺了一小塊。
我把布袋放到桌上,沒敢立刻拆。
手機先震了。
媽媽發來一條語音。
我點開。
她的聲音混著薑晴的笑聲。
“歲歲,你明天上午過來一趟。晴晴學校要做親情主題展示,想找幾張老人家的照片。”
我盯著屏幕。
她沒問我有沒有淋雨。
沒問奶奶葬在哪裏。
也沒問我今晚一個人怎麼回家。
她隻記得,薑晴需要一張“老人家的照片”。
第二條語音又來了。
“你奶奶以前不是最會做布鞋嗎?要是還有成品,也拿兩雙過來。晴晴說複古風拍照好看。”
我按滅屏幕。
沒過多久,爸爸也打來電話。
我接了。
他那邊很吵,弟弟在喊“我要拆大盒子”。
爸爸哄了兩句,才想起我還在電話裏。
“歲歲,你奶奶那屋是不是有個木頭小馬?軒軒今天看到照片,說喜歡。你明天收出來,我讓司機去拿。”
我握著手機,指節發涼。
“那是奶奶給我做的。”
小時候我總發燒,奶奶沒錢買玩具,就用舊木板給我刻了一隻小馬。
邊角磨得不圓,劃破過我的手。
奶奶心疼得一夜沒睡,第二天把它磨到掌心起泡。
電話那頭,爸爸不以為意。
“一個舊玩意兒而已,你都多大了,還跟孩子搶?”
我沒說話。
他又說:
“還有,你奶奶生前有沒有留下什麼存折?她年紀大了,東西亂放,你別自己瞎處理。”
原來他們都記得奶奶有東西。
隻是不記得奶奶這個人。
我掛了電話。
屋裏重新安靜下來。
我坐在地上,慢慢拆開布袋。
裏麵是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毛衣。
灰藍色,袖口有一處針腳不齊。
那是奶奶住院前織的。
她說國外風大,女孩子不能隻穿薄外套。
她那時候已經疼得拿不穩針,織幾針就要停下來喘。
可她還是偷偷織完了。
毛衣下麵壓著一個小鐵盒。
我打開,裏麵沒有什麼值錢的東西。
一張老照片。
一本記賬本。
還有一封信。
照片上,我五歲,坐在奶奶懷裏,手裏捧著一塊小蛋糕。
那是我唯一一次記得的生日。
蛋糕很小,上麵隻有一顆草莓。
奶奶把草莓讓給我,說她不愛吃甜。
後來我才知道,她其實最喜歡草莓。
記賬本翻開,第一頁寫著:
【歲歲學費,先攢。】
第二頁:
【歲歲冬鞋,不能省。】
再往後,是一行歪歪扭扭的字。
【別等他們。】
我突然捂住嘴。
眼淚從指縫裏掉下來,砸在紙上。
奶奶總說別怪他們。
可她也知道,我一直在等。
等媽媽回頭看我一眼。
等爸爸想起我也是他的孩子。
等這個碎成兩半的家,有一小塊位置能留給我。
門外忽然響起敲門聲。
我擦掉眼淚,走過去。
門一開,媽媽站在外麵。
她手裏拎著一個精致的禮品袋。
“歲歲,晴晴明天要拍照,我來拿照片。”
她往屋裏看了一圈,皺眉。
“怎麼還沒收拾?人都走了,屋裏別弄得這麼晦氣。”
我扶著門框,輕聲問:
“媽,你還記得奶奶長什麼樣嗎?”
她愣了一下,隨即不耐煩地說:
“你這孩子,怎麼總說這種讓人不舒服的話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