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十五歲及笄那年,陸知言在牆根埋下兩壇青梅酒。
他說等我二十歲生辰一起開壇,陪我喝到白頭。
可我二十歲生辰那日,他沒有回來。
侯府新來的柳姑娘病了,說隻喝得慣江南的甜酒。
陸知言便命人挖開牆根,將酒送去了她院裏。
我趕到時,柳扶芝正捧著我的青梅酒輕笑。
“侯爺說了,酒埋著也是埋著,總要給需要的人喝。”
她身邊的丫鬟故意手滑,另一壇酒狠狠砸碎在地上。
酒香混著泥土味,一點點漫過我的鞋尖。
陸知言踏進門,越過我,先扶住了受驚的柳姑娘。
“你若想喝,我再給你買。”
“阿拙,她隻是病人,你如今連這點容人之量都沒有了嗎?”
我看著濕透的裙角,還有提前備好的那對青瓷盞。
忽然覺得,酒碎了也好。
......
酒壇碎在我鞋邊時,陸知言正替柳扶芝攏披風。
“阿拙,你先回去換衣裳,地上涼。”
他說得很順手,像從前無數次哄我。
隻是這回,手停在另一個人肩頭。
柳扶芝縮在榻邊,臉色白得恰到好處。
“侯爺別怪夫人,都是扶芝不好,扶芝不知道這酒是夫人等了五年的。”
她要起身,手腕卻搭上陸知言袖口。
陸知言按住她:“你病著,別動。”
我看著那隻手,忽然想起十五歲那年,他也是這樣按住我。
那日我偷喝了半盞青梅酒,辣得直咳。
他笑我沒出息,又把水遞到我唇邊,說:
“等你二十歲,我陪你喝第一盞。”
今日我二十歲。
第一盞沒有了。
第二壇也碎了。
我把手裏的青瓷杯放回托盤。
陸知言終於看見了那隻杯子。
他怔了怔:“你備了杯盞?”
柳扶芝先開口:
“原來夫人今晚要同侯爺飲酒?那扶芝把這盞還給夫人,夫人別惱侯爺。”
她把喝過的酒盞遞來。
盞沿有淡淡的口脂。
我沒有接。
陸知言皺眉:
“扶芝已經讓步了,你還要怎樣?”
“侯爺覺得,她讓了什麼?”
“她身子不好,今日不過借你一壇酒,你非要鬧得這麼難看?”
他頓了頓,語氣緩了些。
“阿拙,酒沒了還能再埋,人病了耽誤不得。”
柳扶芝低低咳了兩聲。
陸知言立刻回頭:“熱水呢?”
我彎腰撿起一片碎瓷。
碎瓷上沾著酒,青梅香從指腹裏滲出來,涼得人發麻。
陸知言看見我的動作,聲音沉了:
“別撿了,劃了手又要請大夫。”
我抬頭看他。
“侯爺還記得這杯盞麼?”
他沉默。
柳扶芝輕聲道:
“侯爺朝事繁忙,夫人何必拿小事為難他。”
陸知言像被提醒了,淡淡道:
“杯盞也好,酒也好,都是舊物。你若喜歡,我明日讓人照樣買一套。”
我把碎瓷放進帕子裏。
照樣。
可他不記得了。
這杯盞是他十六歲時用第一份俸銀買的,說青瓷配青梅,正好。
那時他把錢袋翻空,連雇車的錢都沒有,是我陪他走了兩條街。
我沒有再問。
柳扶芝眼尾微紅:
“夫人若實在容不下我,扶芝明日便搬去城西小院,哪怕病死在那裏,也不叫夫人為難。”
陸知言臉色徹底冷了。
“溫拙。”
他很少連名帶姓叫我。
一叫,便是要我低頭。
我握著帕子的手緊了緊。
他走到我麵前,垂眸看著我濕透的裙角。
“扶芝父親替我擋過一箭,臨終前把她托付給我。她無親無故,你也是知道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既然知道,就別拿侯夫人的架子壓她。”
我點點頭。
“好。”
陸知言眼底掠過遲疑。
“你若心裏不痛快,衝我來便是。她膽子小。”
我把帕子收進袖中,轉身往外走。
陸知言在身後叫我:“今晚是你生辰,晚些我來看你。”
我腳步停了半拍。
從前他若失約,也會補一句晚些來看我。
我等過很多個晚些。
從掌燈等到夜深,從熱茶等到冷茶。
柳扶芝又咳了。
陸知言的聲音立刻低下去:“別怕,我在。”
我跨出門檻。
青梅酒的味道還纏在裙角。
回到正院,青棠迎上來,看見我裙子,眼圈紅了。
我把侯府庫房鑰匙放到桌上。
“明日叫人備車。”
青棠愣住:“夫人要去哪兒?”
我取下發間那支陸知言送的碧玉簪,擱在鑰匙旁邊。
“回溫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