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民政局門口,下午三點的太陽曬得人腦袋發暈。
外賣員從路邊小賣部買了瓶兩塊錢的礦泉水遞給我。
他靠在民政局門口的柱子上,歪著頭看我,一句話從牙縫裏擠出來。
"你是不是腦子有什麼毛病才選我?"
我擰開瓶蓋灌了一口水,沒接他的話。
他又把手機屏幕亮到我麵前,上麵是外賣平台的欠款頁麵,紅色數字寫著負三萬七千八百。
"看清楚了,跟著我隨時可能被催債的上門砍手。"
他口袋裏的黑卡緊張得聲音都變了調。
【別試了主人!萬一把老婆嚇跑了你就打一輩子光棍吧!求了!】
我把他手機推回去,然後從自己口袋裏掏出手機,打開支付軟件。
餘額四百二十一塊,是我這個月全部的零花錢,上個月的生活費還是偷偷從爺遺物裏翻出來的舊紅包。
我直接幫他還了當期最低還款額,三百八十塊。
"還完了。少廢話,進去拍照。"
他盯著我的手機屏幕看了好幾秒,上麵的餘額隻剩四十一塊。
然後他沒再說話,跟著我走進了民政局的大門。
拍照,填表,按手印。
二十分鐘後,兩本紅色的小本擺在窗口。
他拿起屬於他那本,翻開看了很久。
陸延。
他的名字叫陸延。
出了民政局我才想起來去看他的名字。
"餓了。"我摸著肚子,"你請我吃飯。"
"我身上隻有二十三塊。"
"夠了。"
我拉著他走了十五分鐘,拐進城中村一條巷子,在一家寫著"隆江豬腳飯"的蒼蠅館子前坐下。
一份豬腳飯十五塊。
夠我們倆一人吃半份。
我端起碗開始扒飯,豬腳燉得爛,嚼起來滿嘴都是膠質的香氣。
對麵的陸延沒動筷子,皺著眉看我。
"江家大小姐,吃這種東西?"
我嘴裏塞著豬蹄,含糊糊回他。
"在江家我連這個都吃不上。江心語剩下的才輪得到我,有時候輪不到。這頓對我來說夠好了。"
陸延端起碗撥了幾口飯,然後放下筷子站起來。
"去上個廁所。"
他走到店後麵拐角處,我看見他掏出了另一部手機,不是之前那部欠款的。
他撥了個號碼出去,聲音壓得很低,我聽不見他說了什麼。
但我聽得見他口袋裏的黑卡在嗚地哭。
【少奶奶太慘了!主人你快用錢砸死江家那群王八蛋啊!四十一塊錢!她身上隻剩四十一塊錢了!】
陸延回來的時候,拿了張餐巾紙,很自然地在我嘴角上擦了一下。
"有油。"
我愣了一下。
這個男人,麵對江家全家人的羞辱,沒有絲毫畏縮。
不是忍耐,是根本沒放在眼裏。
就好像他看他們的時候,看的是一群已經死了的人。
三天後,回門日。
我媽沒讓我進門。
管家在門口攔著,讓我和陸延站在院子裏。
理由是江心語要在客廳展示周少送來的千萬聘禮,怕我們兩個"叫花子"衝撞了貴氣。
院子裏擺了一排紅木盒子,一字排開,裏麵是金條、翡翠、名表。
周少站在台階上,手腕上戴著一塊理查德米勒,陽光底下格外紮眼。
他從錢夾裏抽出兩張百元鈔,往陸延腳下一扔。
"去,跑個腿,給我買包中華來,剩下的當跑腿費,不用找了。"
我看見陸延的眼神變了一下。
隻有一瞬間,非常冷,冷到讓我後背汗毛豎起來的那種程度。
但他沒動。
我趕緊蹲下去,把那兩百塊錢撿起來塞進自己兜裏。
江心語站在二樓陽台上看著這一幕,笑得前仰後合。
"姐!連乞丐的錢都撿!你這輩子是不是就準備趴在地上活了?丟盡了江家十八代祖宗的臉!"
我媽在她旁邊,嫌惡地對管家揮手。
"趕走,別讓兩個叫花子臟了千萬聘禮的黴頭。"
我沒走,因為就在周少得意洋洋往回轉身的時候,我聽見了他身上傳來的聲音。
不是一張卡,是十幾張卡同時在叫。
招商的、浦發的、中信的、廣發的,一張比一張慘。
【要死了!他又刷我!我的額度已經被吃幹淨了!】
【這孫子拆東牆補西牆欠了一千多萬,明天法院就要來封他了!】
【那塊理查德米勒是昨天花兩百租的!租金都沒付呢!】
【這些聘禮金條全是銅殼包金的假貨!我親眼看著他在義烏小商品城進的貨!】
我低著頭,用發擋住自己的表情。
不能笑。
現在不能笑。
我不動聲色地打開手機,切到錄音模式,揣在口袋裏。
然後我抬起頭,對著台階上的周少露出一個討好的笑。
"周少,您太有錢了,那些聘禮都是真金白銀吧?我聽說您在京區有好幾處房產?"
周少被我的卑微姿態取悅了,他掐著腰開始吹。
"京區大平層五千萬那套,車庫裏三輛邁巴赫,還有海南的度假別墅..."
每多說一句,他身上的信用卡就哭得更慘。
我錄了整八分鐘。
"走吧。"我拉著陸延轉身,"我們回去了。"
走出巷口的時候,陸延偏頭看了我一眼。
我的後腦勺對著他,但我能感覺到那個眼神裏有探究,有一點意外,還有些別的什麼東西。
口袋裏的黑卡也在嘀咕。
【這女人有點東西啊......主人你眼光真好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