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母親藏著一隻上了銅鎖的舊木箱。
每逢我生出一點獨屬於自己的盼頭,她便對著父親遺照伏案寫信。
“葉清簡一心隻顧自己前程,全然體恤不得體弱妹妹。”
“當年因她任性喪父,老葉,你當年應該帶我一起走的。”
寫完她便將信紙鎖進箱底。
但凡走親訪友,總會取出來給外人過目。
久而久之,所有親戚鄰裏都認定我心性涼薄。
為了少聽見那些指指點點,我習慣性妥協。
可頂尖美院集訓通知送到家裏這天,我拆開外婆臨終留給我的絕版水彩。
林清歡瞥見盒子,當場捂著喉嚨劇烈咳喘。
整個人癱在沙發上站不起來。
母親連一句真假都懶得分辨,當場把集訓名額和整套畫材都塞給了林清歡。
她牽著養妹坐到黑白遺照跟前。
筆尖摩挲紙張的沙沙聲,再次響起。
我站在一旁安靜看著,忽然醒悟。
困住我的從來不是當年那場車禍。
而是母親日複一日,親手為我編織的罪名。
......
那一頁控訴信寫完,母親舉著手機拍了一張清晰的信紙特寫。
她熟門熟路點開二三十人的家族大群,粘貼早已存好的文案發送:
【亡夫走得早,是我教女無方,心中滿是愧對。】
我看見屏幕反光裏她的臉,沒有半分對我的心疼。
隻有一種完成自我寬慰的解脫。
她隨手把信紙疊整齊,鎖進那隻常年不離視線的銅木箱。
每逢家庭聚餐,是我最難熬的時刻。
所有長輩心照不宣地避開我,席間沒人主動同我搭話。
隻要我稍微靠近一點,他們便會不動聲色地挪開椅子。
私下裏,我不止一次聽見長輩紮堆閑談。
說我命硬克死親生父親,心性冷漠不知感恩,連體弱的養妹都不肯相讓。
家裏來了遠道的遠親,母親全程隻拉著林清熱絡介紹。
從頭到尾不提半句我這個親生女兒。
那些親戚甚至不知道,母親還有我這個孩子。
做完這些,母親拉著林清歡往她臥室走,說特意準備了禮物。
我站在走廊拐角遠遠看著。
一張嶄新的恒溫畫台擺在窗邊,搭配一盞價值不菲的進口護眼無影燈。
柔光鋪滿整張桌麵,連配套的收納筆盒都刻了林清歡的名字。
我平日裏畫畫,就隻能搬一張吱呀作響的老舊折疊桌擱在走廊。
頭頂是年久失修的熒光燈。
電流不穩,光線時不時頻閃。
長時間盯著畫紙描摹,我的近視度數一年漲一百多度。
可母親從未問過一句我的眼睛難不難受。
家裏的所有物品向來分得清清楚楚。
林清歡的衣櫃塞滿柔軟的真絲,洗漱台擺著成套小眾香氛洗護。
連睡衣都分春夏秋冬不同款式。
而我的東西永遠堆在儲物間角落。
洗護是超市促銷臨期款,衛衣洗到領口鬆垮哪怕布料起球也湊合用。
上次我鼓起勇氣提,想添一件正式的衣服藝考拍照。
母親當場皺起眉訓斥,說我心裏隻惦記自己。
當年害死父親,根本不配擁有精致東西。
深夜兩點,走廊隻剩下我桌上一盞小小的充電台燈。
我還在趕藝考創作稿,胃裏空落落發疼。
輕手輕腳走進廚房,想倒一盒冷藏牛奶加熱。
燃氣灶剛打出一點火苗,母親的嗬斥聲從客廳傳來,尖銳刺耳:
“大半夜燒火浪費燃氣,你就隻顧自己舒服,心裏半點這個家都沒有。”
我慌忙關掉火,攥著冰涼的牛奶盒站在原地,不敢辯駁。
可下一秒,她撥通保姆房間電話。
吩咐保姆立刻起床,給玩手機不肯睡覺的林清歡燉一盅冰糖銀耳羹。
一夜無眠。
天光微亮時我才趴在畫紙上小憩片刻。
第二天,全校統一藝考檔案采集證件照。
我前一天換下的臟衛衣丟在洗衣籃,洗衣房堆著林清歡換下來的衣裙。
保姆隻清洗了她的衣物。
我的衣服依舊沾滿顏料汙漬,無人過問。
沒有別的選擇,我隻能又套上這件衣服出門。
母親早早就給林清搭好了一身輕奢連衣裙。
裙擺柔軟,襯得她皮膚白淨。
還細心給她整理碎發,塗淺潤唇膏。
出門路上遇見幾個遛彎路人。
全都笑著誇讚母親心善,對養女細心周到,氣質教養比親生女兒好上太多。
母親聞言笑得分外溫和,順勢攬住林清歡的肩膀。
餘光輕飄飄掃過身側灰撲撲的我,沒有一句辯解。
我死死低著頭,藏住眼底翻湧的濕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