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回到周家時,迎麵一隻茶杯砸碎在我腳邊。
哥哥怒氣衝衝:“你跑到哪裏去了?”
媽媽語氣埋怨:
“養你二十年,不過讓你給明微做一份甜品,你就推三阻四的。”
隻是一份甜品嗎?
七歲那年被他們帶回周家後,我每天都覺得像在做夢。
盡管我住的雜物間還不如周明微的浴室大。
盡管傭人每天都要給我全身噴一遍消毒劑,才允許我進家門。
可相比起在山溝裏拐子家的日子,這裏已經是天堂。
我無以為報,隻能想著勤快些報答他們。
於是我跟傭人們搶著幹活,哥哥卻嫌我丟人現眼。
他要罰我,被周明微笑嘻嘻攔住。
她說:“既然姐姐喜歡做傭人的活,以後就專門給我做飯好了。”
她早上要吃現熬的海鮮粥,我四點鐘起床開火。
半夜兩點她會一個電話叫醒我,說忽然很想吃佛跳牆。
二十年了。
在周明微學鋼琴、練芭蕾的時候,我係著圍裙穿梭在廚房油煙裏。
在周明微上台領獎、光芒耀眼的時候,我弓著背給她擦鞋提裙擺。
中學的作文比賽,我拿了第一名,要把名字改成周明微。
論文獲獎拿下保研資格,周明微成了第一作者。
我心酸過,委屈過,卻從沒拒絕過。
因為那都是我欠周家的。
爸爸還在板著臉教訓我。
“讓你給明微做飯是為你好,讓你學會感恩圖報。”
從前隻要一提起恩情二字,我就什麼話也說不出來。
可今天我忽然笑了笑。
“可是,周明微對我有什麼恩呢?”
爸爸媽媽和哥哥沒想到我會反問,三人都是一愣。
我舉起傷痕累累的雙手。
這雙手被菜刀劃過,被冷水泡過,被滾油濺過。
十根指頭遍布老繭和傷疤。
一向追求精致漂亮的媽媽,一看見我的手便嫌棄地挪開視線。
我以前會因此傷心自卑。
如今卻隻覺得荒唐可笑。
明明我才是他們親生的孩子。
明明是因為他們的疏忽,才導致我從小被拐進山溝裏。
可就因為我不夠光鮮亮麗,他們就把我踩進泥裏。
“這二十年,我給周明微做飯,洗衣服。”
“做她的家奴、跟班、槍手。”
“可我報的究竟是什麼恩情呢?”
兜裏的手機微微發燙。
被頭發蓋住的耳機裏,似乎從十年後傳來一聲啜泣。
“周小雲!”
哥哥率先回過神來,皺眉看向我。
“你怎麼變了個人似的?你是不是知道什麼?”
爸爸媽媽跟著緊張起來。
我渾身一凜,話到嘴邊又強行吞下。
還不到撕破臉的時候,我還需要找證據。
“沒什麼,我隻是有點累,想休息。”
媽媽鬆了一口氣。
“把甜品做完再休息!”
掌心被指甲掐出血,也抵不過胸腔裏尖銳的痛意。
走進廚房,傭人習以為常把圍裙扔到我頭上。
“大小姐可算來了,別讓明微小姐等著。”
父母都不愛的孩子,傭人又怎麼可能尊重。
就算戴著手套,芒果汁液還是沾染到了我的手腕。
小臂和手指很快腫脹起來,我卻沒喊一聲痛。
我自虐一般咬緊牙關,要把此刻的痛意永遠刻進心底。
甜品很快做好,他們迫不及待送去醫院。
沒人看一眼我形狀可怖的手。
別墅裏隻剩下我一個人。
耳機裏的她深吸一口氣。
“去書房保險櫃,那裏有你需要的證據。”
“密碼是你的生日。”
我腳步一頓,心尖又泛起一陣鈍痛。
她像是猜到我在想什麼,嗤笑道:“別自作多情。”
“隻是你的生日跟周明微同一天而已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