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二天早上我沒去棠悅約的修複治療。
手機響了七八次,棠悅的,霍西洲的,交替著來。
我把手機調成靜音,去了殷聽雪說的那家醫院。
修複科主任姓郎,五十多歲,看診的時候沒有多餘的表情。
他拿著燈照了我耳後的植皮,又翻看了我帶來的治療記錄。
沉默了很久。
"你之前的治療方案是誰定的?"
"棠悅——我朋友的父親,棠一鋒教授的團隊。"
郎主任把治療記錄合上,摘了眼鏡。
"虞小姐,我直說了。你這八個月的治療頻率隻有正常標準的四分之一,用的修複製劑濃度也偏低。按照你的燒傷程度,如果按正規方案走,你臉上和頸部的疤痕至少應該淡化百分之六十以上了。"
我聽到自己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"現在呢?"
"現在不到百分之二十。"
房間裏安靜了幾秒。
殷聽雪在旁邊攥緊了拳頭,青筋都鼓出來了。
"我就知道。"
郎主任把一份新的方案打印出來遞給我。
"現在補救來得及,但需要你配合密集治療。最少三到四個月,每周三次。"
我接過那張紙,看著上麵的時間安排。
三到四個月。
婚禮在一個月後。
我折好那張紙放進包裏,站起來的時候腿有一瞬間是軟的。
殷聽雪在醫院門口攔住我。
"虞梔,你現在什麼感覺?"
"沒什麼感覺。"
"你騙誰呢。"
我靠在路燈杆上,十一月的風很涼,吹在植皮上有微微的刺痛。
"聽雪,我把防護服給了他們兩個。"
"我知道。"
"爆炸的時候隻有一套備用防護服,我先抓到的,但我看到棠悅嚇得在發抖,霍西洲在拉她往外跑,他們離火源更近——"
"虞梔。"
"我把防護服扔給了他們。"
"然後我站在原地,看著火燒過來。"
殷聽雪抱住了我,抱得很緊。
"你活下來了,這就夠了。"
"夠嗎?"
我盯著馬路對麵商場櫥窗裏的模特,穿著露肩的裙子,鎖骨線條流暢光潔。
"我用了這張臉,換了他們兩個人毫發無損。然後他們用八個月的時間,讓我的疤留在臉上,好給我的人生安一個替身。"
殷聽雪鬆開我,眼睛紅了。
"那你打算怎麼辦?"
手機屏幕亮了,棠悅的消息。
"小梔你去哪了?我在醫院等你一上午了,醫生都給你調好方案了。"
調好的方案,四分之一的頻率,不到標準的濃度。
我把那條消息看了三遍。
"聽雪,幫我一個忙。"
"你說。"
"南城的房子鑰匙在我抽屜第二層,麻煩你明天幫我寄到那邊,我先到了再收。"
她盯著我。
"你要走?"
"今天下午的航班。"
"婚禮呢?"
"沒有婚禮了。"
殷聽雪沒再問為什麼,點了點頭。
我回到住處拿了行李箱,叫了一輛車去機場。
手機震了一路。
棠悅連發了十幾條語音,語氣從關心到著急到委屈,拿捏得一個刻度不差。
"小梔你到底怎麼了,我這麼大熱天跑來陪你治療,你人呢?"
"西洲說你電話也不接,你是不是不舒服了?"
"你別嚇我,要不要我讓我爸派人去找你?"
霍西洲發了一條文字消息:小梔別鬧了,有話好好說。
別鬧了。
我的臉被毀了八個月,是鬧。
我的婚禮被人替了,是鬧。
我想自己去醫院看病,還是鬧。
車到機場的時候,登機還有四十分鐘。
我關掉手機,在候機廳的椅子上坐下來。
對麵一對情侶在自拍,女孩把頭靠在男孩肩上,笑得露出一排牙齒,閃光燈一下一下地閃。
我低頭看自己的手,右手手背有一條淺淺的燒傷痕跡,從虎口延伸到無名指根部。
那天我把防護服扔出去之後,本能地用手擋了一下臉。
沒擋住。
但如果那天我沒扔出去呢。
如果我自私一次呢。
登機口開始檢票了。
我站起來,拉著行李箱走過去,掃了登機牌。
手機重新開機的一瞬間湧進來幾十條消息。
最後一條是霍西洲的。
"你去哪了,晚上回來吃飯,你愛吃的那家關東煮,我已經點好了。"
關東煮。
我愛吃的是餛飩,從小到大都是。
愛吃關東煮的人是棠悅。
他連這個都分不清了。
艙門關閉。
飛機開始滑行的時候,我透過舷窗看著航站樓越來越遠,那些燈光模糊成一條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