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看著沈知微那張寫滿悲憫的臉,突然覺得一陣荒謬。
她到底是懷著怎樣的心情,才能用最溫柔的語氣,說出這麼下作的話?
我沒有接她的話,隻是伸手拿過那件深紫色的老氣禮服。
“那就謝謝顧少爺了。”
我轉過身,走向試衣間。
試衣間的門關上那一刻,我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。
這件深紫色的裙子麵料極其厚重,穿在身上像套了一層沉重的鎧甲。
我看著鏡子裏的自己。
高領勒著脖子,長袖裹緊了手腕,老氣橫秋的顏色將我原本白皙的皮膚襯得暗淡無光。
真醜。
我自嘲地扯了扯嘴角。
養母蘇雲岫曾帶我出席過無數場京圈頂級的私人晚宴。
她總說:“青黎,你要記住,衣服是人的陪襯,不是人的枷鎖。你穿什麼,什麼就是規矩。”
可如今,在這個所謂的親生家裏,我卻連選擇一件衣服的權利都沒有。
我推開門走出去。
林婉茹看到我,滿意地點了點頭。
“這件很好,端莊大方。後天的晚宴上,你隻要安安靜靜地站在知微旁邊,別亂說話就行了。”
她的話像一把軟刀子,精準地挑斷了我的自尊。
顧廷燁甚至沒有抬頭看我一眼,他正低頭幫沈知微整理那件黑色露背裙的裙擺。
“知微穿這件一定很驚豔。”他低聲誇讚著。
接下來的兩天,沈家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忙碌。
為了準備這場歡迎我回家的晚宴,林婉茹請了京城最好的花藝團隊,將整個沈家別墅布置得如同皇宮。
親戚們也陸陸續續地提前登門了。
客廳裏每天都坐滿了人,喝茶、聊天、暗中打量我。
“哎喲,這就是剛找回來的大丫頭吧?長得倒是清秀,就是這氣質......怎麼看著有點怯生生的呀?”
一位珠光寶氣的遠房表姨磕著瓜子,眼神在我身上上下掃射。
沈知微立刻端著果盤走過去,溫柔地替我解圍。
“表姨,您別這麼說。姐姐在鄉下受了不少苦,能平平安安回來就已經很好了。氣質這種東西,以後慢慢培養就是了。”
“還是我們知微懂事。”表姨笑得合不攏嘴,“聽說知微前幾天在國際鋼琴比賽上拿了金獎?真不愧是沈家培養出來的千金。”
沈知微羞澀地低頭。
“表姨過獎了。其實姐姐在鄉下,肯定也學過一些修身養性的東西吧?”
她忽然轉頭看向我,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姐姐,不如你給大家展示一下?不管是什麼才藝都可以的,大家都是自家人,不會笑話你的。”
客廳裏所有的目光瞬間集中在了我身上。
有好奇的,有鄙夷的,更多的是等著看笑話的。
“我沒什麼才藝。”我平靜地回答,“在鄉下每天要幹農活,沒時間學那些。”
表姨誇張地倒吸了一口冷氣。
“幹農活?哎喲喂,那手得粗糙成什麼樣啊?婉茹啊,你可得好好帶她去美容院做做保養,不然晚宴上伸出手來,可要鬧笑話了。”
林婉茹的臉色極其難看。
她瞪了我一眼,仿佛我在故意給她丟臉。
“行了,不會就不會,有什麼好說的。青黎,你回房間去,別在這裏杵著礙眼。”
我轉身正要上樓,樓上突然傳來一陣清脆的碎裂聲。
緊接著,沈知微的那隻純種布偶貓從我的房間裏竄了出來,嘴裏還叼著什麼東西。
我心裏猛地一沉,快步衝上樓。
房間裏,我放在床頭櫃上的那個舊木盒被掀翻在地。
那是我養父盛鶴庭親手雕刻的黃花梨木平安扣,我從小帶到大,從不離身。
此刻,那個平安扣被貓摔成了兩半。
我蹲下身,手抖得有些撿不起來那兩塊碎木頭。
沈知微跟著跑了上來。
看到地上的碎木頭,她立刻驚呼出聲。
“呀!雪球,你怎麼能進姐姐的房間呢?快把東西吐出來!”
她跑過去抱起貓,然後轉過頭,滿眼通紅地看著我。
“姐姐,對不起,我不知道雪球會跑進來。這個木頭墜子很值錢嗎?我賠給你好不好?十萬夠不夠?”
她拿出手機,作勢要給我轉賬。
我死死地捏著那兩塊碎木頭,指甲幾乎嵌進肉裏。
“這不是錢的問題。”我抬起頭,聲音因為極度壓抑而有些沙啞,“這是我養父送給我的。”
沈知微的眼淚瞬間掉了下來。
“姐姐,你別這樣看著我,我好害怕。我真的不是故意的,我給你下跪道歉好不好?”
她說著,雙腿一軟,竟然真的要往地上跪。
就在這時,一隻有力的大手猛地抓住了她的胳膊,將她拉了起來。
是顧廷燁。
他今天提前來了沈家,剛走到樓梯口就看到了這一幕。
“盛青黎,你瘋了嗎?”
顧廷燁將沈知微護在身後,滿臉怒容地盯著我。
“不過是一個破木頭墜子,你至於把知微逼得給你下跪嗎?”
“鄉下帶來的破爛玩意兒,值幾個錢?我給你一百萬,你去買一堆回來慢慢玩!你別在這裏欺負知微!”
他這幾句話,像一把生鏽的鈍鋸,狠狠地拉扯著我的神經。
林婉茹和沈培安也趕了上來。
看到沈知微哭得上氣不接下氣,林婉茹心疼壞了,轉頭就衝我吼。
“盛青黎,你還要鬧到什麼時候?知微都說要賠你了,你還不依不饒!你是不是看不得她好?”
沈培安更是直接下了命令。
“晚宴之前,你就在房間裏好好反省!沒有我的允許,不準踏出房門半步!”
我看著這群高高在上、自詡文明的人。
他們不問青紅皂白,不關心我失去了什麼,隻在乎沈知微流了幾滴鱷魚的眼淚。
我慢慢站起身,將碎裂的平安扣小心翼翼地收進衣兜。
“好,我反省。”
我看著沈知微躲在顧廷燁背後,那雙含淚的眼睛裏閃過的一絲得意。
“妹妹,你最好祈禱,這隻貓不要再亂跑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