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次日清晨,天色昏暗。
我像個破布娃娃一樣,被幾個喜婆從祠堂裏拖了出來。
軟筋散的藥效還在,我渾身上下使不出半點力氣。
隻能任由她們將我按在梳妝台前,往我臉上塗抹厚厚的脂粉。
那件沉重的鮮紅嫁衣,像一層猩紅的裹屍布,死死纏繞著我。
母親站在我身後,通過銅鏡冷冷地注視著我。
“別擺出這副死相,賀聿洲可是鎮北侯,嫁給他,是你高攀。”
她慢條斯理地撥弄著護甲。
“你最好祈禱今日一切順利。”
“若是敢在迎親時鬧出半點動靜......”
她俯下身,在我耳邊壓低聲音。
“我就讓人掘了你那下賤娘親的墳,把她的骨頭挫骨揚灰。”
我猛地抬眼,在銅鏡中與她對視。
心底的恨意如野草般瘋長,幾乎要衝破胸腔。
但我沒有說話。
隻是死死咬住舌尖,用疼痛換取一絲清明。
我在等。
等藥效完全褪去的那一刻。
門外傳來一陣嘈雜的鞭炮聲和喧鬧聲。
迎親的隊伍到了。
喜婆慌忙將一塊大紅蓋頭兜頭罩下。
視線瞬間被剝奪,隻剩下一片刺目的紅。
我被兩個喜婆左右架著,半拖半抱地走出了府門。
初冬的冷風吹在身上,透骨的涼。
府門外,並沒有想象中那般熱鬧的恭維聲。
反倒彌漫著一股詭異的死寂。
“這......侯府這是什麼意思?”
父親壓抑著憤怒的聲音在不遠處響起。
我微微偏頭,透過蓋頭底下的縫隙看去。
侯府確實來了迎親隊伍。
但為首的,並不是身穿喜服的賀聿洲。
而是他的副將陳淵。
陳淵手裏,竟然抱著一隻羽毛鮮亮的大公雞。
“裴大人見諒。”
陳淵的聲音帶著顯而易見的輕慢。
“侯爺昨夜偶感風寒,實在無法親自迎親。”
“特命末將帶著這隻報曉雞,代為迎娶裴家姑娘。”
人群中頓時爆發出一陣竊竊私語。
大婚之日,新郎不露麵,竟用一隻公雞代為迎親。
這簡直是將裴家的臉麵放在地上狠狠摩擦。
是赤裸裸的公開羞辱。
我心底冷笑。
賀聿洲,你果然還是這麼自大又惡毒。
前世,你哪怕心不甘情不願,好歹還親自來接我。
今生,就因為我拒絕了你,你便要用這種方式來踐踏我的尊嚴。
父親氣得胡子都在抖。
“荒唐,簡直是欺人太甚。”
“我裴家好歹也是書香門第,怎能受此奇恥大辱。”
他轉頭看向母親,似乎想要悔婚。
母親卻一把拉住他,急促地低聲勸阻。
“老爺,不可啊。”
“聖旨已下,我們若是不嫁,那可是抗旨不尊的死罪。”
“更何況,予初還在府裏看著呢,難道你要讓予初去受這個委屈嗎?”
父親的動作僵住了。
是啊,在他眼裏,裴予初的委屈比天大。
而我的尊嚴,不過是可以隨意丟棄的垃圾。
母親幾步走到我身邊,尖銳的指甲狠狠掐進我的手臂。
“快上轎。”
“別磨蹭,丟人現眼的東西。”
我被喜婆粗魯地推搡著,跌跌撞撞地被塞進了花轎。
轎簾落下,將外麵的喧囂隔絕。
轎子搖晃著抬起。
我閉上眼,感受著體內逐漸恢複的力氣。
軟筋散的藥效,終於開始消退了。
我緩緩抬起手,摸向頭上那支沉甸甸的純金發簪。
簪頭被打磨得極尖。
這是我剛才在梳妝時,趁喜婆不注意,悄悄藏在袖子裏的。
迎親的隊伍吹吹打打,穿過京城最繁華的街道。
一路上,我能清晰地聽到街道兩旁百姓的指指點點和嘲笑聲。
“瞧見沒,鎮北侯府用公雞迎親呢。”
“聽說那裴家姑娘是個不受寵的,難怪侯爺這般折辱她。”
“也是可憐,嫁給一個毀容的殘廢,還得受這種氣。”
每一句嘲笑,都像是一把刀,紮在裴家的臉麵上。
但我卻感覺不到絲毫難過。
隻有快意。
賀聿洲,你以為你在羞辱我。
但很快,你就會知道,什麼叫做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。
花轎在一陣劇烈的顛簸後,停了下來。
“落轎——”
喜婆拉長了聲音高喊。
我握緊了手裏的金簪,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。
好戲,要開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