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傅幼黎笑聲尖銳。
“我就不撿,你能拿我怎麼樣?”
她甚至還抬起腳,在那根發簪上故意踩了一下。
我看著她鞋底沾染的灰塵落在紫檀木上。
體內的暴力因子開始瘋狂叫囂。
但我忍住了。
打她一頓太便宜了。
溫教授說過,摧毀一個人,要從她最引以為傲的地方下手。
我彎下腰,自己把發簪撿了起來。
小心翼翼地擦掉上麵的灰塵。
“沒關係。”
我輕聲說。
“你會後悔的。”
傅幼黎翻了個白眼。
“裝神弄鬼。”
她踢開地上的書本。
“明天家裏有客人來,你最好穿得像個人樣。”
“別丟了我們傅家的臉。”
說完,她扭著腰走了。
我把發簪重新包好,貼身收進外套口袋。
門外傳來雨聲。
我靠在沒有窗戶的牆壁上,安靜地度過了在傅家的第一個夜晚。
第二天一早。
我準時在早上六點起床。
這是被養父母培養出的生物鐘。
我走出雜物間,客廳裏空無一人。
直到八點半,傅家人才陸陸續續下樓。
餐廳裏擺滿了豐盛的早餐。
法式可頌、現煎的牛排、鮮榨的橙汁。
我走過去,拉開一把椅子坐下。
李媽立刻端著一個不鏽鋼碗走過來。
“砰”的一聲放在我麵前。
碗裏是稀得能照出人影的白粥,旁邊配著一碟發黑的鹹菜。
“大小姐,您的早餐。”
李媽笑得陰陽怪氣。
“夫人特意吩咐的,說您腸胃弱,吃不了太油膩的高級貨。”
“還得是這清粥小菜最養人。”
傅柏城正在看報紙。
林雅正在給傅幼黎切牛排。
傅時錚端著咖啡杯,連餘光都沒掃我一下。
他們默許了這種明目張膽的差別對待。
我看著那碗白粥。
其實我今天剛好想喝點清淡的。
“謝謝夫人。”
我拿起勺子。
“這鹹菜看著就很有年代感,跟這棟別墅的虛偽氣息特別搭。”
林雅手裏的刀叉一頓。
“你這孩子,怎麼說話總是夾槍帶棒的!”
她眉頭緊鎖。
“家裏供你吃供你住,你還有什麼不滿意的?”
我咽下一口白粥。
“沒有不滿意。”
“我隻是在客觀評價這碟鹹菜的藝術價值。”
傅時錚重重地放下咖啡杯。
“夠了。”
他冷冷地看著我。
“吃完飯去換衣服。”
“下午劉伯伯一家要來做客。”
“你那身破爛就別穿出來丟人現眼了。”
他打了個響指。
李媽拿來一個紙袋。
裏麵是一件粉色的連衣裙。
款式老舊,還散發著一股樟腦丸的味道。
“這是幼黎初中時候穿過的衣服。”
林雅語氣裏帶著施舍。
“雖然舊了點,但都是名牌。”
“你洗洗穿上,總比你身上那些地攤貨強。”
初中時候穿過的。
改小了給我穿。
這是想在客人麵前,徹底把我塑造成一個小醜。
我接過紙袋。
“好的。”
我笑得極其溫順。
“一定不會辜負你們的苦心。”
下午三點,劉家一家三口準時登門。
劉伯伯是傅柏城生意上的重要合作夥伴。
劉太太和林雅是牌友。
劉家的兒子劉浩,是個典型的紈絝子弟。
我穿著那件緊巴巴的粉色連衣裙,從樓上走下來。
裙子太小了,勒得我喘不過氣。
顏色更是襯得我臉色發黃。
就像一個強行偷穿公主衣服的滑稽灰姑娘。
客廳裏的笑聲停了下來。
劉太太打量著我,眼神裏閃過一絲掩飾不住的鄙夷。
“喲,這就是你們剛找回來的那個女兒啊?”
她用絲巾捂著嘴。
“這打扮......還真是挺別致的。”
林雅臉色有些尷尬。
但傅幼黎卻親熱地迎了上去。
“劉阿姨,您別笑話姐姐。”
她挽住劉太太的胳膊。
“姐姐以前在鄉鎮長大,沒見過什麼世麵。”
“她覺得這件衣服最好看,非要穿出來給您看看呢。”
她不僅把舊衣服的責任推給我。
還順便給我貼上了“沒見過世麵”的標簽。
劉伯伯端著茶杯。
“小地方來的,規矩確實要慢慢教。”
“讀過書沒有啊?”
傅柏城歎了口氣。
“一直在鄉下,能認全字就不錯了。”
“我們也不指望她有什麼出息,隻要安分守己就行。”
我站在原地。
看著這群自詡高雅的人,用最體麵的詞彙,進行著最惡毒的貶低。
“其實我讀過一點書的。”
我突然開口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。
傅時錚立刻警告地看了我一眼。
“閉嘴。”
他壓低聲音。
“這裏沒有你說話的份。”
我不理他,看著劉伯伯。
“我前幾天剛看完一本叫《論語言暴力與社會階層固化》的書。”
“我覺得裏麵關於‘偽精英階層如何通過貶低他人來獲取虛假優越感’的論述,特別精彩。”
客廳裏死一般的寂靜。
劉伯伯的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。
劉太太的絲巾掉在了地上。
傅柏城的茶杯差點端不穩。
林雅倒吸了一口涼氣。
傅幼黎呆住了。
隻有傅時錚猛地站了起來。
“你胡說八道些什麼!”
他快步走到我麵前,眼神仿佛要吃人。
“誰教你背這些亂七八糟的名詞的?”
我無辜地眨眨眼。
“這不是名詞,這是一篇核心期刊論文的標題。”
“我覺得挺通俗易懂的呀。”
“哥哥聽不懂嗎?”
傅時錚的呼吸變得急促。
他指著樓梯。
“馬上滾回你的房間去!”
“不準再出來丟人現眼!”
我順從地轉身。
這件衣服確實勒得我不舒服。
走到樓梯口時,我停下腳步。
“對了。”
我回頭看著他們。
“劉阿姨,您的粉底卡粉了。”
“建議換個滋潤點的,不然笑起來像裂開的石膏像。”
在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中。
我微笑著走上樓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