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庫管員是個二十出頭的小年輕,見我長得白淨,防備心便卸下了一大半。
“那是,咱們林氏可是上市公司,用的都是頂級貨。”他得意地揚了揚手裏的單據。
我借著遞毛巾的功夫,目光迅速在那張送貨單上掃過。
供應商名稱:彙隆海產貿易有限公司。
單價:880元/斤。
數量:200斤。
我心裏飛快地盤算起來。
昨晚在那份財報的附注裏,我清楚地記得,生鮮海產類的主要供應商名單裏,並沒有這家“彙隆海產”。
而且,這個季節的澳洲龍蝦,市場批發均價頂多在450元左右。
880元?他們進的是鑲了金邊的龍蝦嗎?
“師傅,這單子上的字都花了,要不要我幫您重新謄抄一份?”我一臉真誠地提議。
“不用不用,這都是走個過場。”
小年輕擺擺手,把單據隨手塞進抽屜裏,“反正是總公司統一結賬,咱們對對數量就行了。”
走個過場。
我回到角落裏繼續削土豆,眼裏的笑意越來越濃。
虛抬進貨價格,通過隱蔽的皮包公司走賬,這是餐飲企業轉移利潤、掏空公司資產最老套但也最有效的手段。
林清舞,你那份漂亮的利潤增長表,底褲都快漏光了。
接下來的三天,我安分守己地在後廚當著洗菜小妹。
我不吵不鬧,甚至主動幫庫管員整理那些亂七八糟的存根。
憑借著過目不忘的本領,我把這家旗艦店近三個月的生鮮進貨單、耗材報廢單以及實際客流量,全部刻在了腦子裏。
到了周末,林家雷打不動地要舉辦家庭晚宴。
我穿著那套洗不掉油煙味的衣服,推開了林家別墅的大門。
客廳裏歡聲笑語,溫馨得像是在拍電視劇。
林子昂正把一個精致的愛馬仕橙色盒子遞給林清舞。
“小舞,恭喜你拿下這次新一輪的融資意向書,這是哥特意托人從巴黎給你帶的限量版Birkin。”
林清舞驚喜地捂住嘴,眼底滿是感動。
“謝謝哥,這也太貴重了。”
“你為公司立下汗馬功勞,這算什麼。”陳慧萍在一旁笑得合不攏嘴,滿眼都是驕傲。
我站在玄關處,靜靜地看著這一幕。
沒有人注意到我回來了。
或者說,注意到了,但假裝沒看見。
直到保姆走過來,大聲說道:“南星小姐回來了,要準備開飯嗎?”
歡笑聲戛然而止。
林子昂轉過頭,嫌棄地扇了扇鼻子。
“姐,你這身上什麼味兒啊?怎麼一股子泔水味?”
陳慧萍也皺起了眉頭。
“南星啊,你這去了幾天門店,怎麼連個人衛生都不注意了?趕緊上樓洗洗,別熏著你妹妹。”
我低著頭,用手指局促地絞著衣角,像個做錯事的孩子。
“對不起,媽,今天後廚比較忙,我清理下水道的時候不小心濺到了。”
林清舞溫柔地站起身,走到我麵前。
“姐姐辛苦了。基層的工作確實臟點累點,但隻有吃得苦中苦,才能方為人上人。”
她用一種悲天憫人的目光看著我,仿佛在看一個無可救藥的蠢貨。
“這幾天在門店,姐姐學到什麼管理經驗了嗎?”
我抬起頭,眼神有些怯懦,但還是鼓起勇氣說道。
“妹妹,我發現咱們店裏的賬......好像有點問題。”
客廳裏的空氣瞬間凝固了。
林子昂發出一聲誇張的嗤笑。
“我沒聽錯吧?一個連大專都勉強畢業的人,去後廚洗了三天菜,居然開始查起上市公司的賬了?”
陳慧萍的臉色也沉了下來。
“南星,不要胡鬧!你妹妹是名牌大學金融係畢業的,公司的賬目經過專業的會計師事務所審計,怎麼會有問題?”
我咬了咬嘴唇,一副不知道該怎麼解釋的著急模樣。
“不是的,媽,我看到那個進貨單上,龍蝦的價格是880一斤,但市場價明明隻要......”
“姐姐。”
林清舞溫柔地打斷了我。
她歎了口氣,走到陳慧萍身邊,輕輕挽住她的胳膊。
“姐姐可能不了解高端餐飲的供應鏈邏輯。我們選用的都是特定海域的直采產品,包含冷鏈運輸、報關損耗等多項附加成本,自然不能跟菜市場的零售價相比。”
她轉過頭看向我,語氣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憫。
“姐姐,我知道你想在爸媽麵前表現自己,證明你的價值。”
“但是,商業管理不是靠憑空想象和嫉妒就能做好的。”
“格局要大一點,眼光要放長遠,不要總是盯著幾條魚蝦的差價斤斤計較,這樣是做不了大視野的管理者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