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"鹿鳴,你下周有空嗎?我媽想請你來家裏吃飯。"
棠梨發來這條消息的時候,我正在家裏練習使用新到的拐杖。
不是那種醫院配的鋁合金拐杖,是我自己在網上查了很久,找到的一種碳纖維前臂拐,輕到可以單手拎起來。
用義肢配合拐杖站起來的那一刻,我的手臂在抖,殘肢的接口處傳來陌生的壓迫感。
但我站住了。
"鹿鳴?"
又一條。
"我媽說好久沒見你了,她還給你織了雙襪子。"
襪子。
棠梨的媽媽不知道我截肢了嗎?
還是知道了,但覺得織一雙襪子是一種安慰?
我回複:下周可能不方便。
棠梨秒回:為什麼呀?你不是每天都在家嗎?
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你不是每天都在家嗎。
不是疑問句,是陳述句。
在她心裏,我永遠在家,隨叫隨到。
"最近在忙。"
"忙什麼呀?你那個標注的兼職?鹿鳴你一個月掙的還沒晏衍給你轉的多吧,差不多就行了。"
手機被我扔到了沙發上。
晚上喻晏衍來了,拎著一袋水果。
他進門的時候看到靠在牆邊的拐杖,腳步停了一下。
"什麼時候買的?"
"上周到的。"
"你怎麼不跟我說?"
"不是什麼大事。"
他把水果放下,走過來蹲在我麵前。
這個角度他的眼睛跟我平齊,像很久以前在大學校園裏他蹲下來給我係鞋帶。
"鹿鳴,你最近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?"
心跳漏了一拍。
"沒有。"
他看著我的眼睛,看了幾秒。
"你媽說你最近情緒不太好,棠梨也說你總是推開我們。"
他伸手覆上我的手。
"你跟我說實話,是不是覺得我陪你時間太少了?"
曾經這句話能讓我紅眼眶。
現在我隻是把手慢慢抽出來。
"沒覺得。你很忙,我理解。"
他皺眉。
"鹿鳴——"
"你水果放廚房吧,我等下洗。"
他站起來,把水果拎進廚房,我聽到他在裏麵接了個電話。
聲音很低,但廚房到客廳隻隔了一扇推拉門。
"......她今天情緒還好,你別過來了......嗯,我跟她再待會兒......你先回去,回頭聯係。"
他從廚房出來的時候,表情恢複了正常。
"蘋果買多了,你慢慢吃。"
"好。"
"明天晚上我帶你出去吃飯吧,你想吃什麼?"
"隨便。"
他又看了我一眼,像是想說什麼,最終隻是揉了揉我的頭發。
"早點睡。"
門關上以後,我沒去洗水果。
我回到電腦前,把簽證申請的最後一個頁麵填完了。
提交。
頁麵跳轉到確認界麵:您的申請已提交,預計處理時間為7-15個工作日。
我截了圖發給溫岑。
她回了一串歎號,然後是一段話:公寓給你留好了,你到了我去機場接你。別怕,這邊什麼都方便。
我說好。
接下來的一周我開始打包。
不多,一個行李箱裝得下。
衣服隻帶了冬天的,那邊正好是秋天。
電腦、充電器、兩本書。
和喻晏衍有關的東西我一樣都沒動。
他送我的項鏈掛在床頭,照片壓在枕頭下麵,毛絨玩偶坐在窗台上。
全都留在原位。
周三晚上棠梨來了,進門就躺到沙發上。
"累死了,今天跟客戶談了一下午。"
她抱著我的靠枕蹭了蹭。
"對了,晏衍說這周末想帶你去做體檢,你那個假肢的適配數據要複查。"
"我約了下周一自己去。"
棠梨從靠枕後麵探出頭。
"你幹嗎什麼都自己來?晏衍想陪你你別不讓。"
"我習慣了。"
"你習慣什麼了?"
我沒接話。
她坐起來打量我,目光掃過房間,落在角落那個行李箱上。
我心跳加速。
那個箱子我塞在衣櫃和牆壁之間的縫隙裏,隻露出一小截輪子。
"你那個箱子,是準備裝換季衣服?"
"嗯。"
"我幫你——"
"不用。"
我回答得太快了。
她看了我一會兒,笑了。
"行吧,你開心就好。"
走的時候她在門口停了一下。
"鹿鳴,你知道嗎,有時候我真的好羨慕你。"
"羨慕我什麼?"
"你都這樣了,還有人對你這麼好。"
她說完就關門走了。
你都這樣了。
周五晚上,簽證下來了。
周六淩晨四點,我把那份文檔裏最後一項打了勾。
機票。
單程。
下午三點的航班。
早上六點我換好了衣服,把鑰匙留在茶幾上。
旁邊放了一張紙條。
寫了三遍,最後隻留下一行字:東西都在原位,房子合約到年底。
推開門之前我回頭看了最後一眼。
窗台上那隻毛絨熊歪著頭,玻璃眼珠反射著清晨的光。
很久以前我跟喻晏衍說想要一隻熊,他說等你生日。
生日那天他忘了,第二天補了一隻,說店裏最後一隻了,其實吊牌上標著量產編號。
我什麼都知道。
隻是以前覺得有人記得我就夠了。
出了小區門,出租車已經在等了。
司機幫我把行李箱搬進後備廂,我自己撐著拐杖坐進了後座。
他從後視鏡裏看了我一眼。
"去機場?"
"嗯。"
"這麼早,趕早班機?"
"下午的,我先過去。"
他沒再問。
車子開出街道的時候,手機響了。
喻晏衍的消息:鹿鳴,今天下午帶你去公園轉轉,天氣預報說有太陽。
我看完那條消息,沒有回複,直接關了手機。
車窗外麵,路燈一盞一盞滅了。
天要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