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3 章

"鹿鳴，我跟你說個事。"

我媽的視頻電話打過來的時候，我正在填簽證材料。

趕緊把筆記本合上。

"晏衍最近對你怎麼樣？"

"挺好的。"

"挺好是多好？你說具體點。"

"每周來做一次飯，買菜、收拾。"

"一周才來一次？"

她的聲音拔高了一點，但方向跟我想的不一樣。

"鹿鳴，你是不是又作了？你脾氣能不能收一收？"

"我沒有——"

"你聽我說完。我打電話給晏衍了，他說你最近情緒不太穩定，動不動就把人往外推。"

我握著手機的手指慢慢收緊。

喻晏衍跟我媽說我情緒不穩定。

他每次來坐不到兩個小時，一半時間花在陪棠梨，然後告訴我媽是我把人往外推。

"媽，我真的沒有。"

"你沒有什麼沒有？你以前就這樣，有人對你好你不知道珍惜。你對象對你掏心掏肺的，你腿都那樣了——"

她停了一下。

"我不是這個意思。"

但她的確是這個意思。

"媽，你以前讓我考年級第一、拿獎學金、進好公司的時候，你說我是你的驕傲。"

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。

"你說這些幹什麼？"

"我現在不是你的驕傲了。"

"你——沈鹿鳴，你這話什麼意思？我含辛茹苦養你這麼大，你翅膀硬了？"

"我不是翅膀硬了。我是沒有腿了。"

"你少跟我陰陽怪氣！"

她的聲音大到手機揚聲器震了。

"你就不能學學人家棠梨？人家天天照顧你，噓寒問暖的，晏衍說棠梨每周至少去看你三次。我都沒做到她那份上。"

"媽，棠梨來看我的時候，十次有九次是跟晏衍一起來的。"

"那不是更好？說明人家把你當一家人。"

我沒法接話了。

我媽永遠有一套完美的邏輯，在那套邏輯裏我永遠是不知足的那個人。

"行了，你好好養身體。我年底可能過去看你，到時候讓晏衍和棠梨一起吃個飯，謝謝人家。"

"媽——"

"別忘了跟晏衍道個歉。"

電話掛了。

我坐在輪椅裏看著天花板。

白色的燈管嗡嗡響著，像腦子裏有隻蟲子。

手機響了，棠梨的消息。

"鹿鳴，你跟你媽吵架了？你媽給我打電話了，說你最近心情不好。"

然後是一條語音。

"我跟你媽說了，你別擔心，我會多陪你的。"

第二條語音她降了聲調，帶著點歎氣。

"其實......你媽也問我你跟晏衍之間是不是出了什麼問題。我幫你兜著呢，我說一切都好。你放心。"

她在我和我媽之間傳話。

幫我兜著。

我不知道她到底兜的是什麼。

周六，他們都沒來。

棠梨說給她媽買禮物，喻晏衍去陪她。

冰箱裏隻剩下那盒三文魚壽司和半棵白菜。

我搖著輪椅去了超市。

這是出院後我第一次一個人出門。

電梯裏碰到樓下的鄰居，她看了我一眼，迅速把目光移開。

"哎呀，你自己出來啊？你那個男朋友呢？"

"他有事。"

"哦。"

她幫我按了一樓。

"你男朋友挺帥的，就是我最近老看見他跟另一個女孩子一起走，那個長頭發的。"

"那是我閨蜜。"

鄰居"啊"了一聲，笑得很微妙。

"你可真大度。"

超市門口有台階，沒有坡道。

我盯著那三級台階看了半分鐘。

一個店員跑出來幫我抬輪椅。

他很年輕，大概在這裏兼職，搬的時候有點費勁，但很耐心。

"姐，下次你打我們電話，我出來接你。"

我說謝謝。

他說不客氣就跑回去了。

三級台階而已。

可喻晏衍和棠梨從來沒推我出過這扇門。

他們說外麵不方便。

可外麵有人願意幫我。

買完菜回來的路上，手機響了。

喻晏衍的消息：你去哪了？棠梨說給你打電話沒接。

我回複：去超市買菜。

他過了一會兒才回：你一個人去的？

我沒回。

晚上我自己做了碗麵條，窩在輪椅裏用電腦做完了當天的標注任務。

溫岑發來一封郵件，附件是新西蘭那邊無障礙公寓的照片和租金明細。

還有一行字：簽證材料我同事幫你看過了，沒什麼問題，隨時可以遞。

我把照片放大，一張一張看過去。

寬門框，低台麵，浴室有扶手，窗戶外麵是一片草坡。

很小的公寓，但所有東西都是為像我這樣的人設計的。

從來沒有人專門為我設計過什麼。

小時候考了第一名，我媽說早就該這樣。

我說我想要個新書包，她說別得寸進尺。

到後來我習慣了自己解決一切問題。

直到失去了腿，我以為總算有人會替我想了。

但他們替我想的是別出門。

我關掉郵件。

打開一個新文檔，開始列清單。

護照。簽證。機票。義肢。康複費用。

一項一項地寫下去，寫到手腕發酸。

最後在文檔末尾敲了一行字：

不告別。

手機又響了。

棠梨的語音。

"鹿鳴，今天給我媽挑禮物的時候看到一條圍巾好適合你，我買了，下次帶給你。"

我聽完，把手機放到一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