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4 章

離開的那天清晨，整個家都陷入了一種兵荒馬亂的亢奮中。

早上六點，我媽就在客廳裏來回走動，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“篤篤”聲。

“知妤，你的護膚品帶齊了嗎？深圳那邊天氣熱，防曬霜一定要多帶幾瓶。”

“老沈，你去車庫把車開出來，把空調提前打上，別熱著孩子。”

我穿著一件不起眼的灰色衛衣，推開房門。

客廳裏堆滿了大大小小的行李箱和名牌包裝袋。

沈知妤穿著那套量身定做的白色職業裝，正對著全身鏡整理頭發。

看到我出來，她放下梳子，笑著打了個招呼。

“妹妹，這麼早起啊。”

我媽正把幾盒昂貴的燕窩往沈知妤的包裏塞，頭也沒抬。

“雅雅，我們現在要送你姐去機場。她那班飛機是九點的，得提前去值機。”

“早飯你自己解決吧，冰箱裏還有半塊昨天剩的披薩，你微波爐熱熱湊合吃。”

她終於轉過頭看了我一眼，眼神裏帶著幾分警告。

“我們估計要在深圳待兩天，幫你姐把租房和入職的事情都安頓好再回來。”

“你一個人在家老實點，別到處亂跑。要是居委會那邊老李打電話來，你就說你下周去報到。”

我靜靜地看著她忙碌的背影。

沒有道別，沒有擁抱。

在他們眼裏，我隻是這個家裏一個需要被不斷敲打、安分守己的物件。

“知道了。”我平靜地回答。

我爸從門外走進來，手裏提著兩把車鑰匙。

“別跟她廢話了，時間快來不及了，趕緊走。”

他提起兩個最重的箱子，催促著。

沈知妤走到門口，換上精致的高跟鞋，回頭看了我一眼。

“妹妹，那我走了。你在家好好的，等我發了工資，給你買禮物。”

我沒有接話，隻是點了點頭。

防盜門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。

隨著門鎖扣上的那一刻，整個房子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。

我走到窗前，看著樓下。

我爸的車緩緩駛出小區，消失在清晨的薄霧中。

我轉過身，回到自己的房間。

房間裏已經沒有任何屬於我的個人物品。

海報撕了，牆壁留下一片慘白；書架空了，連一根鉛筆都沒留下。

衣櫃大敞著，裏麵空無一物。

床上隻剩下一個光禿禿的床墊，連床單和被套都被我扔進了樓下的舊衣回收箱。

我拖出那個黑色的舊行李箱，這是我這個家裏帶走的最後一樣東西。

裏麵裝著我的護照、簽證、錄取通知書，以及幾套換洗衣服。

我走到玄關，把手裏那把掛著小熊掛墜的鑰匙，輕輕放在了鞋櫃上。

這是我唯一留給他們的東西。

上午十點。

我拖著行李箱，坐上了去機場的大巴。

下午三點。

廣播裏傳來甜美的女聲：“前往多倫多的旅客請注意，您乘坐的AC028次航班現在開始登機。”

我把手機關機，拔出那張用了十年的電話卡，掰成兩半，扔進了候機室的垃圾桶。

然後，我頭也不回地走進了登機通道。

兩天後。

晚上八點，玄關的門鎖發出一陣轉動的聲音。

我爸和我媽拖著疲憊的身軀走進了屋。

“哎喲，可算把知妤安頓好了。深圳那邊的物價可真不低，隨便租個單間都要三四千。”

我媽一邊換鞋，一邊捶著酸痛的腰。

“不過看到那設計院的規模，這錢花得也值了。”我爸把車鑰匙扔在茶幾上，給自己倒了杯水，“隻要知妤能在那裏紮下根，咱們老沈家以後就有指望了。”

屋子裏安靜得有些反常。

我媽皺了皺眉，衝著我的房門喊了一聲：“雅雅，出來吃飯了。這死丫頭，我們在外麵跑了幾天，也不知道把家裏打掃一下。”

沒有任何回應。

“又在房間裏裝死。”

我媽冷哼了一聲，快步走到我的房門前，一把推開了門。

“啪”的一聲，她按亮了牆上的開關。

接下來，是一陣長達數秒的死寂。

我爸端著水杯走過來。

“怎麼了？她又幹嘛呢......”

他的話音在看清房間內景色的那一刻，戛然而止。

原本擁擠的房間，此刻空曠得像一個剛剛完工的毛坯房。

沒有衣服，沒有書，沒有電腦。

光禿禿的床墊上，什麼都沒有。

空氣中甚至沒有一絲活人生活過的氣息。

隻有鞋櫃上，那把孤零零的鑰匙，在走廊的燈光下泛著冰冷的金屬光澤。

我媽手裏的包“啪嗒”一聲掉在了地上。

“老沈，你快來看......”

她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。

“雅雅的東西......怎麼全不見了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