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周一,國家海洋研究所年度表彰大會暨樣本入庫儀式。
我的名字被排在流程表的第三位。
早上出門前,我在玄關換鞋。
我爸正坐在餐桌前喝咖啡。
“爸,今天上午十點,我的儀式。”
我看著他的背影,說出了這幾天來的第一句話。
他翻著報紙的手頓了一下。
“知道了。我和你媽九點半出發,直接去所裏。”
“好。”
我推開門,走向電梯。
這是我給他們的最後一次機會。
如果他們能來,哪怕隻是坐在台下看我一眼。
或許我還會留下一絲對這個家的眷戀。
九點五十分。
我坐在大禮堂的第一排,頻頻回頭看入口。
家屬區空了兩個位置。
那是我提前用膠帶貼了名字的專座。
九點五十五分。
手機震動了一下。
我媽的微信。
“雨晴,儀式我們去不了了。初螢早上吃海鮮粥,不小心碰到了裏麵的一點蝦米,過敏起疹子了。我們正陪她在醫院掛水。”
我盯著屏幕上的那行字。
每個字我都認識,連在一起卻像冰錐一樣刺進眼睛。
過敏起疹子。
連急救都算不上的症狀。
“可是你們答應過我,一定會來。”
我打出這句話,發送。
過了很久,那邊回了一條語音。
我把手機貼在耳邊。
“你懂點事行不行?初螢在輸液,哭得直抽抽。你一個頒獎走個過場就結束了,多大人了還要父母陪?別發瘋了,掛了。”
忙音傳來。
“接下來,有請深海聲學研究員宋雨晴上台,領取永久檔案庫入庫證書!”
主持人的聲音在禮堂裏回蕩。
掌聲響起。
我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衣服,一步步走上領獎台。
陳院長把燙金的證書遞給我。
“雨晴,恭喜。你的父母怎麼沒來?”
他往台下看了一眼,有些詫異。
“他們有更重要的事情。”
我對著麥克風,聲音平靜得連我自己都覺得陌生。
“沒關係,我已經習慣了。”
台下響起一陣善意的笑聲,以為我在開玩笑。
隻有我自己知道,那是死心的聲音。
儀式結束,我沒有參加中午的聚餐。
直接打車回了家。
推開門。
客廳裏傳來電視的聲響和歡聲笑語。
我爸正端著一碗燕窩,一勺一勺地吹涼。
我媽坐在沙發上,給宋初螢揉著手背。
宋初螢靠在抱枕上,臉上幹幹淨淨,一個疹子都沒有。
“好點了嗎?還癢不癢?”我媽的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。
“不癢了,就是有點頭暈。”宋初螢嬌滴滴地撒嬌。
“快把燕窩吃了,補補氣血。”我爸把碗遞過去。
我站在玄關,看著這溫馨的一家三口。
這就是所謂的“哭得直抽抽”的過敏。
我走進去,高跟鞋敲擊地板的聲音驚動了他們。
“你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?”
我爸皺了皺眉,放下碗。
“沒去聚餐。”
我走到茶幾前,把那本燙金的證書隨手扔在桌上。
“初螢不是過敏了嗎?”我看著宋初螢光潔的臉。
宋初螢眼神躲閃了一下。
“姐姐,我已經打過針了,醫生說消退得快。”
“是嗎。”我沒什麼表情。
“你那是什麼陰陽怪氣的語調?”
我媽站了起來。
“你妹妹受了這麼大的罪,你一句關心都沒有,回來就擺臉色給誰看?”
“受罪?”
我指著那碗燕窩。
“因為吃了點蝦米,所以我的入庫儀式比不上這碗燕窩,是嗎?”
“宋雨晴!”我爸怒了,“我們說過了,那是意外!你為什麼非要在這種小事上斤斤計較?”
“小事。”
我點了點頭,笑了。
對他們來說,我十年的努力,抵不過宋初螢的一個噴嚏。
我沒再看他們,徑直走進房間。
拉開衣櫃,拖出那個早就打包好的二十四寸行李箱。
推開房門,我拉著箱子走到客廳。
拉杆輪子在地板上滾動的聲音很響。
客廳裏的三個人都愣住了。
“你幹什麼?”我媽瞪大眼睛,“你又要發什麼瘋?”
“你這是要去哪?”我爸站了起來,臉色鐵青。
“初螢今天過敏,家裏已經夠亂了,你懂點事別添亂行不行?把箱子放回去!”
我停下腳步。
看了一眼桌上那本屬於我的證書。
又看了一眼他們。
“你們說得對,我確實不該添亂。”
我握緊行李箱的拉杆。
“以後,我都不會再掃你們的興了。”
我轉身,擰開門把手,走出去。
沒有猶豫,重重地關上了那扇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