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豆豆是我懷孕第三個月撿的。
那天孕吐特別厲害,我從公司請假回來,走到天橋下麵蹲在路邊幹嘔。
它就蹲在我旁邊的花壇邊上。灰撲撲的,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來,看著我吐,歪著腦袋,眼睛亮晶晶的。
我吐完了。
它慢慢湊過來,用腦袋拱了一下我的手。
鼻尖濕漉漉的,涼涼的。
那是那一整天裏,唯一有溫度的觸碰。
我把它帶回了家。
老公出差,婆婆嫌臟,讓我扔了。
我沒扔。
那是我孕期唯一一次沒有聽話。
孕中期最難熬的三個月,整夜整夜地吐,頭發一把一把地掉。
婆婆嫌我事兒多——"我生你老公那會兒,下了產床就下地做飯了,哪有你這麼嬌氣的。"
老公出差越來越頻繁,有時候一走就是半個月。
半夜我一個人趴在馬桶邊上,嘔到胃裏全是酸水。
隻有豆豆坐在衛生間門口,豎著耳朵等。
等我吐完了,它就顛顛跑過來,用腦袋拱我的手背。
那個動作和第一次一模一樣。
後來孩子生了。
剖腹產,麻藥退了之後疼得整夜睡不著。
傷口一碰就鑽心地疼,孩子每隔兩小時哭一次。
婆婆白天幫忙,晚上回自己屋睡。
老公說第二天要開會,睡客房。
夜裏三點,我一個人抱著孩子喂奶。
傷口滲血,乳頭皸裂,孩子吸一口我就疼得倒吸涼氣。
喂完奶放下孩子,我坐在床邊,渾身發抖。
心跳快得像有人在我胸腔裏擂鼓。
閉上眼,眼前全是黑色的漩渦,往下墜。
那種感覺我說不清楚。
就是突然覺得——活著好累。
不是矯情的那種累。
是渾身的骨頭都在往下沉,沉到地板底下去,沉到誰也夠不著的地方。
然後豆豆來了。
它從客廳跑來,爪子踩在地板上啪嗒啪嗒響。
跳上床,把下巴擱在我的膝蓋上。
溫熱的。沉甸甸的。
像一隻小小的錨,把我從那個往下墜的漩渦裏拽了回來。
我低頭摸它的耳朵,它就眯著眼睛哼哼。
那是一天裏唯一覺得自己還活著的幾分鐘。
現在這幾分鐘也沒了。
第二天,我試著問婆婆:"能不能把豆豆接回來?它很乖的,不會影響孩子。"
婆婆正在給孩子換尿布,頭都沒抬。
"接什麼接?狗毛飛得滿屋子都是,孩子吸進去得了哮喘你負責?"
"我可以每天吸地、每天給它洗——"
"你自己都照顧不好,還養狗?"她聲音尖了,"你看看你,月子裏頭發都不洗,奶也不夠,孩子半夜哭你又喊累。你連個人都當不好,還惦記個畜生?"
我閉上了嘴。
晚上老公回來。我跟他說了一次。
他在換鞋,沒看我。
"我媽處理得挺好。你就別折騰了。"
"我不是折騰,我是真的——"
"一條狗而已。"他直起身,終於看了我一眼。
但那個眼神不是心疼。是不耐煩。
"你要是有這個精力操心狗,不如多操心操心孩子。你看你這幾天,孩子哭了你就跟沒聽見一樣。我媽都比你上心。"
他走進臥室,關上了門。
我站在玄關,低頭看著他換下來的鞋。
鞋底有泥。
我忽然在想,豆豆在鄉下過得好不好。
它從小在城裏長大。
它怕打雷。
下雨天它會鑽到我懷裏發抖。
現在下雨了,它鑽到誰的懷裏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