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滿月酒那天,我從酒店回來推開家門。
我的狗不見了。
沒有爪子踩地板的聲音。
陽台上的狗盆和窩也消失了。
婆婆說趁我出門讓人拉走了,狗毛對嬰兒不好。
我老公在沙發上刷手機,頭都沒抬。
"一條狗而已,至於嗎。"
豆豆是我懷孕前在天橋下撿的。
那時候孕吐嚴重,整夜趴在馬桶邊吐。
老公經常出差,婆婆嫌我事兒多。
隻有豆豆坐在衛生間門口,等我吐完,用腦袋拱我的手。
生完孩子後我開始整夜睡不著,閉上眼心跳快得像要從嗓子裏蹦出來。
我說想去看醫生。
老公翻了個身,"生個孩子而已,別人怎麼不抑鬱。"
婆婆也說,"月子裏就是不能想太多。"
後來我不說了。
淩晨喂完奶,豆豆從客廳跑來,把下巴擱在我膝蓋上。
那是一天裏唯一覺得自己還活著的幾分鐘。
現在這幾分鐘也沒了。
婆婆從廚房喊,"孩子醒了,快去喂。"
臥室裏傳來哭聲。
我聽見了。
但我的手,怎麼也抬不起來了。
......
婆婆在廚房喊第三遍的時候,我老公終於從沙發上抬起頭。
不是看我。
是嫌我沒動。
"孩子都哭成那樣了,你聾了?"
我坐在陽台的地上。
豆豆的窩在這裏放了八個月。角落的瓷磚上還有它磨牙留下的小坑。
現在那裏空了。
窩沒了,盆沒了,那根它最愛叼著甩的破毛巾也沒了。
幹幹淨淨,像它從來沒有存在過。
"送哪兒了?"我聽見自己的聲音,很遠,像從水底冒上來的。
婆婆從廚房探出頭,手上還攥著一把蒜苗。
"我讓你王叔拉去鄉下了。那狗一身毛,孩子才滿月,萬一過敏怎麼辦?"
"它不掉毛。"
"不掉毛?那陽台上的毛是風刮來的?"
她語氣理所當然,甚至帶著點做了件好事的得意。
"我跟你說,我一個老姐妹家的孫子,就是因為養了隻狗,過敏住了半個月院。我們家可不能冒這個險。"
我老公在客廳插了一句:"媽做得對。孩子第一位。"
他說這話的時候,拇指還在屏幕上滑動。連眼神都沒分給我一個。
"送去哪個鄉下?我去接回來。"
"接什麼接?"婆婆聲音拔高了,"我好心好意幫你處理了,你還跟我強?"
"你是當媽的人了,能不能成熟一點?天天抱著個狗親親抱抱的,像什麼話?孩子倒沒見你這麼上心。"
我張了張嘴。
想說豆豆不是"處理"掉的東西。
想說它每天淩晨陪我喂完奶,把下巴擱在我膝蓋上,那是我一天裏唯一覺得自己還活著的幾分鐘。
想說我的手從生完孩子後就一直在抖,夜裏心跳快得像要炸開,白天看什麼都灰蒙蒙的。
隻有摸到豆豆溫熱的腦袋時,那些症狀才會短暫地停一停。
可我一個字都說不出來。
因為我知道說了也沒用。
我說想去看醫生的時候,老公翻了個身——"生個孩子而已,別人怎麼不抑鬱。"
婆婆也說——"月子裏就是不能想太多。"
後來我不說了。
臥室裏的哭聲又尖了幾分。
婆婆擦著手走過來,看了我一眼。
那個眼神我認識。
不是心疼,不是擔憂。
是"你怎麼又添麻煩"的不耐煩。
"孩子餓了,你去不去喂?"
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。
手指擱在膝蓋上,指尖輕輕顫著。
我試著抬了一下胳膊。
抬不起來。
不是沒有力氣。
是我的身體在拒絕。
像有什麼東西從內部斷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