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媽媽離開家的那天晚上,塞給我一部舊手機。
屏幕有條裂縫,隻剩百分之三十的電。
她說想她了就聽裏麵的語音。
我問她什麼時候回來。她沒回答,摸了下我的頭,上了大巴。
那年我七歲。
從那以後,每天晚上我躲在被子裏聽那條語音。
三十七秒。媽媽哼一首歌,哼到一半笑了,說"完了忘詞了"。
我把每個氣息都記住了。
爸爸不讓我白天聽。
"她想要你的話怎麼不帶你走,你想她就等過年吧。"
她過年沒回來。
我在學校被男生推倒,膝蓋磕出血,回家哭。
爸爸把我書包往地上一摔。"哭什麼哭,沒人教你是不是。"
期末考了第三名,拿卷子給他看。
他掃了一眼,"第一名怎麼不是你。"
那些夜裏,隻有那三十七秒是我的。
四年級開學前一天,我翻遍了枕頭底下和書包夾層。
手機不見了。
爸爸在院子裏抽煙。
"那破手機拿去頂了二十塊話費。"
他彈了彈煙灰。"天天聽天天聽,你媽又不會從手機裏蹦出來。"
院子外麵蟬叫得很響。
但我什麼都聽不見了。
......
我把書包翻了第四遍。
每一個夾層、每一個口袋,連鉛筆盒的底下都摸了。
沒有。
枕頭下麵沒有。床墊縫裏沒有。櫃子最深處塞著舊衣服的塑料袋裏也沒有。
那部手機不見了。
屏幕有條裂縫、左下角磕掉了一塊漆的舊手機。
媽媽離開那天晚上塞給我的。
我跑到院子裏。
爸爸蹲在門口的石墩上抽煙,地上散著一圈煙蒂。
"爸,我的手機呢?"
他沒看我。
"那破手機拿去頂了二十塊話費。"
彈了彈煙灰。
"天天聽天天聽,你媽又不會從手機裏蹦出來。"
二十塊話費。
他把媽媽的聲音賣了二十塊錢。
我站在院子裏,蟬叫得很響。
但我什麼都聽不見了。
"我要手機。"
他終於抬起頭看了我一眼。
那個眼神我認識。不是愧疚,也不是心疼。是"你又來煩我"的不耐煩。
"要什麼要?你媽走了三年了,你還抱著她的破手機當寶貝?她要是想你,怎麼不回來看你?"
"她會回來的。"
"回來?"他冷笑了一聲,掐滅煙頭。"她要是想回來,過年怎麼不回?你生日怎麼不回?連個電話都不打。"
"她打過的——"
"打什麼打?就你枕頭底下那條語音?三十七秒,三年前錄的,那時候她就知道自己不會回來了。"
他站起來,拍了拍屁股上的灰。
"別做夢了。該幹嘛幹嘛去。"
他走進屋裏。
紗門晃了兩下,嘎吱響。
我一個人站在院子裏,天快黑了。
那條語音我聽了三年。
三十七秒。媽媽哼一首歌,哼到一半忘詞了,笑著說"完了忘詞了"。
我聽過一千多遍。
每一個氣息、每一次換氣、她笑的時候嘴角的弧度——我全都記住了。
那是媽媽留給我的唯一的東西。
現在連這個也沒了。
那天晚上,我躺在床上,把手放在枕頭下麵。
摸到的是空的。
涼的。
我閉上眼睛,試著在腦子裏回放那條語音。
前麵十幾秒還能想起來——旋律、節奏、她哼到高音時微微跑調的樣子。
但後麵越來越模糊。
她說"完了忘詞了"的那句話,語氣是上揚的還是下沉的?
她笑的時候是先呼氣還是先吸氣?
我想不起來了。
開始發抖。
拚命在腦子裏搜索,像在深水裏撈一根稻草。
但那根稻草在一點一點沉下去。
我把被子蒙住頭,哭到枕頭全濕了。
沒有人來問我怎麼了。
客廳裏傳來電視的聲音。
爸爸在看球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