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攢了八個月工資,在公司附近租了一間小單間。
十二平米,朝北,冬天冷得要命。
但門從裏麵一鎖,這世上終於有一個地方隻屬於我。
我媽不這麼想。
她覺得我搬出去就是嫌棄她,每次打電話都那幾句。
"辛辛苦苦養大你,你就這麼跑了?"
其實家離公司四十分鐘地鐵,不算遠。
我搬出來不是因為遠。
是因為在那個家裏,我洗澡超過十五分鐘要被拍門,日記被翻過三回,手機被查過無數次。
存款數字她背得比我清楚。
二十三年,我沒擁有過一扇能從裏麵反鎖的門。
直到這間小單間。
我買了盞台燈,窗台上放了一盆綠蘿,每天下班回來澆點水。
直到我一次出差回來,推開門——燈亮著。
但裏麵住的是別人。
我的東西不見絲毫蹤影。
陌生人警惕的看著我。
“你是不是走錯了,這是我剛租的房子。”
下一秒,手機響了,是媽媽的信息。
“你那個房子我給你退了,一個女孩子在外麵住像什麼話。”
“東西我都給你收拾好帶回來了。”
那一刻,我突然覺得累了。
......
我站在走廊裏,盯著那條微信看了很久。
門裏麵的陌生女生大概覺得我有問題,從貓眼又看了我兩次。
我收起手機,下了樓。
外麵在下雨。傘在那間房子裏,也被媽媽收走了。
我淋著雨走到地鐵站,坐了四十分鐘,回了家。
推開門,客廳燈火通明。
媽媽坐在沙發上看電視,茶幾上擺著一盤切好的西瓜。
看見我進來,她的表情波瀾不驚,像在等一個注定會回來的人。
"淋雨了?去換衣服。"
她甚至沒提房子的事。好像那不過是今天幹的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——跟倒垃圾、交水電費一樣。
"我的台燈呢?"
"扔了。那種破燈,十塊錢地攤貨。"
不是十塊錢的。我逛了三家店才挑到的,暖光的,不刺眼,晚上看書剛剛好。搬進去第一個晚上,我開著它坐了一整夜,就覺得那一小片橘色的光,是全世界最好的東西。
"綠蘿呢?"
"死了。路上就蔫了,直接丟垃圾桶了。"
它上周還冒了兩片新葉子。嫩綠嫩綠的,我拍了照發朋友圈,配文是"室友又長大了"。我管它叫室友——因為在那間房子裏,隻有我和它。
"那是我的東西。"
"你的?"媽媽終於轉過頭,一臉不屑。"你掙的錢不就是家裏的錢?你的東西不就是我的東西?"
"我二十三了。"
"二十三怎麼了?你就是活到八十歲,也是我生的。"
她換了個台,語氣恢複平淡。"衣服都疊好放你房間了。書也帶回來了,太多了,占地方。以後別買那麼多沒用的。"
我走進"我的房間"。
門沒有鎖。二十三年了,從來沒有。
小時候我自己買了個門插銷,用螺絲刀裝上去。她發現後當天就拆了。
"你在房間裏鎖著門做什麼?是不是搞什麼不三不四的事?"
從那以後我再也沒試過。直到那間小單間。
門從裏麵一鎖,哢噠一聲,整個世界都安靜了。沒有人拍門,沒有人翻我的東西,沒有人在客廳喊"你在幹什麼"。
四個月。我人生裏最安靜的四個月。
現在她把它收走了。
她把我從小單間帶回來的東西堆在床角。衣服疊得整齊,書摞成一摞——但排列順序不對,說明她每一本都翻過了。
我拉開抽屜。日記不在了。
"媽,我的日記呢?"
客廳傳來她漫不經心的聲音:"看完了,放我那兒了。你說你寫的什麼東西?一天到晚覺得活著沒意思,動不動就想死。有這功夫不如多背兩個英語單詞。"
她看了我的日記。我在小單間才敢寫的日記。因為終於有了一個不會被翻的地方,我才把那些話寫下來。
寫閉上眼睛會聽見她的聲音,像一根繩子勒在脖子上。
寫有時候覺得活著很累,不是不想活,是不知道怎麼喘氣。
寫搬出來之後第一次睡了一整夜,醒來的時候哭了,因為太久沒有睡過好覺了。
她全看了。然後結論是——"不如背單詞"。
我站在房間裏,渾身發冷。
八個月工資。一間房。一盞燈。一盆綠蘿。一本日記。
我以為終於擁有了一個安全的角落。
她用一個下午全部摧毀了。
而且她覺得自己做得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