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葉銘坤一夜沒睡。
早上六點就穿好了西裝、打好了領帶,在客廳來回走了一個鐘頭。
他讓方蕊換上最正式的衣服,又把方曉棠叫下來。
"今天來客人。不管聽到什麼,你不許開口。"
方曉棠嘟著嘴:"不就是個什麼璟——"
"你閉嘴。"
葉銘坤從來沒用這種聲音跟她說過話。
方蕊終於察覺到不對。她拉著葉銘坤的袖子小聲問:"到底什麼來頭?"
葉銘坤沒回答。隻說了一句:"枝枝的媽,不是普通人。"
十點整。門鈴響了。
葉銘坤深吸一口氣,自己去開的門。
門外站著四個人。
為首的男人五十出頭,頭發全白,腰杆筆直,西裝領口別著一枚金藍色徽章。
他身後的人手裏全端著公文箱。
"葉先生。"
"邢......邢總管。請進。"
葉銘坤的聲音在發抖。他側身讓路的時候,腰彎了將近三十度。
方蕊在沙發邊站著,手指絞著衣角——她從沒見過葉銘坤對誰這樣。
邢奉年走進客廳,目光掃了一圈。
他沒看方蕊。沒看方曉棠。沒看滿屋子的花和茶具。
他在找一個人。
我從一樓雜物間出來。
穿的還是那件縫過兩次的衛衣。
他看見了我的手——手指上纏著昨天被碎玻璃紮傷後貼的創可貼。
又看見了我手腕上那道紅繩斷裂後還沒褪去的勒痕。
最後看見了我另一隻手——半握著,裏麵是那顆紅豆。
他的呼吸明顯停了一拍。
"葉枝小姐。"
方蕊趕緊上前一步,臉上笑得跟三月的花似的:"先生您好,枝枝在家一直——"
邢奉年抬手,打斷了她。
他從公文箱裏抽出第一份文件,攤在茶幾上。
"葉先生。您每年提交給璟川係的報告,我們都留著。"
"六年,年年寫'女兒生活良好,家庭和睦'。"
翻到最後一頁,他點了點上麵的簽名。
"今年這份您還寫了——'女兒在家中受到妥善照顧,與繼母繼姐關係融洽'。"
他放下這份,拿出第二份。
"這是我們實地調查的記錄。"
"葉枝在福利院生活七年。無人探望。無人繳納任何額外費用。院方每年生日登記表上,認領一欄——空白。"
"回到葉家第一天。行李被攔在玄關。人被安排在雜物間。手腕上的信物被強行剪斷。第二天被罰端茶、被掌摑、手指被紮傷。"
他合上文件,看著葉銘坤。
"您寫的'妥善照顧'——是這麼照顧的?"
葉銘坤後背的襯衫已經濕透了。
方蕊雙腿發軟,扶著沙發扶手往下滑:"什麼信物?不就一根破繩子——"
"那根繩子。"邢奉年轉過來看她,"是璟川係老先生三十年前親手編的。"
"繩在,人平安。"
"繩斷——就是老先生收回一切的信號。"
方蕊的膝蓋撞上地磚,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跪下去的。
方曉棠尖聲喊出來:"憑什麼!我爸的公司是他自己——"
邢奉年拿出最後一份文件。
"葉氏控股的啟動資金——葉枝母親的嫁妝。這套房子的首付——葉枝母親的嫁妝。方曉棠小姐的國際學校學費——葉枝母親的嫁妝。"
他一字一頓:"葉先生名下的一切,沒有一樣東西——是他自己的。"
滿屋子死寂。
方曉棠的手機在震。
她低頭一看——她昨天那條朋友圈底下,熱搜級別的評論正在瘋漲。一個加V的本地號寫著:"葉氏繼女疑虐待璟川係唯一血脈,細節觸目驚心。"
她手抖著去刪,點了四次才找到按鈕。
邢奉年已經不再看他們任何人了。
他轉向我,語氣不重,但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。
"小姐,老先生讓我接您回家。"
"他等了七年。"
我站起來。
沒看葉銘坤。沒看方蕊。沒看方曉棠。
走到門口的時候,繼母在身後連滾帶爬地撲過來,抱住了我的腿。
"枝枝!你別走——你走了葉家就完了!媽錯了!媽真的錯了!"
我停了一秒。
低頭看她。
"我在雜物間住的那晚,你從門口路過。"
"我聽見你跟方曉棠說——'讓她吃兩天苦頭就老實了。'"
方蕊的手從我腿上滑了下去。
我走出門。
外麵停了一排黑色的車。
邢奉年拉開車門。
我彎腰坐進去之前,回頭看了最後一眼。
方曉棠站在窗口,臉上的血色全沒了。
方蕊還跪在玄關。
葉銘坤一個人坐在沙發上,雙手捂著臉,肩膀在抖。
我收回目光。
攤開手心。
紅豆躺在掌紋裏。
舊了,但還是紅的。
車門關上。車隊往城北開。
邢奉年的聲音從前排傳來。
"小姐。老先生說——紅豆還在,一切都來得及。"
我把紅豆攥緊,靠上椅背,閉了眼。
後視鏡裏,葉家那棟樓越縮越小。
最後連燈光都沒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