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爸爸再婚那天,我開始記賬。
不是記零花錢,是記他陪哥哥而沒陪我的時間。
輔導哥哥寫作業一個半小時——記50塊。周末帶哥哥學遊泳半天——記500塊。
我把每一筆都寫在媽媽留給我的舊筆記本上,字跡工工整整。
學校秋遊要家長陪同,我提前一個月就把通知單貼在冰箱上。
出發前一晚,繼母說哥哥發燒了,需要爸爸在家照顧。
哥哥坐在沙發上玩遊戲,額頭上連張退熱貼都沒有。
爸爸蹲下來,說改天帶我去更好玩的地方。
我沒哭。把賬本翻開,在最新一行寫下"秋遊·全天——2000",然後遞到他麵前。
"爸爸,你不用陪我去,把這筆錢給我就行。"
他愣住了,臉上是從沒見過的表情。
繼母湊過來看了一眼賬本,笑了:"多大的孩子就學會要錢了,這是跟你那個媽學的吧?"
我把賬本收回書包裏,拉鏈拉得很緊。
她不知道這個本子最後一頁,夾著媽媽的透析繳費單。
也不知道我每一筆記下的錢,都在等爸爸哪天翻到,能替我把媽媽的命還回來。
......
秋遊那件事之後,爸爸沉默了好幾天。
但也僅僅是沉默而已。
周一晚上,他照樣坐在哥哥旁邊輔導奧數。繼母端了一盤切好的水果出來,一塊一塊喂到哥哥嘴裏。
我趴在隔間的小桌上寫作業,鉛筆斷了,出去削筆時路過客廳。爸爸抬頭瞟了我一眼,欲言又止。
繼母連眼皮都沒抬:"別打擾你哥學習。"
我沒吭聲,回去翻開賬本——"輔導哥哥奧數·兩小時——300"。
有道應用題不會,對著例題啃了四十分鐘,最後還是算錯了。第二天被老師罰站一節課。
我沒告訴任何人。
周三學校體檢,校醫讓我重新稱了一遍體重。
"蘇小雨,一米四二才五十八斤,平時按時吃飯嗎?"
"吃的。"
繼母做飯有個習慣——先給哥哥盛一大碗,再給爸爸盛,輪到我的時候菜盤見底,隻剩湯底泡飯。
每頓都是。
放學時班主任塞給我兩盒牛奶,我道了謝,晚上沒喝,坐末班公交送去了醫院。
媽媽剛做完透析,臉色比上次更差,嘴唇白得像紙。
她摸了摸牛奶盒,笑了一下:"又給媽媽帶好東西了。"
"媽你喝,補身體。"
"你喝,媽不渴。"
我知道她不是不渴,是舍不得。她的降壓藥一盒十五片,每次掰一半吃。護士說過,這樣吃等於沒吃。
但藥太貴了,離婚後醫保停了,什麼保障都沒了。
我把牛奶擰開舉到她嘴邊,她喝了兩口就咳起來。
"小雨......別再這麼晚跑出來了。你爸對你好嗎?"
"好的,媽你別操心。"
兩個人都在說謊,兩個人都心知肚明。
回去的路上下了雨,跑得太急,書包拉鏈沒拉好。進門時賬本滑了出來,掉在玄關地上。
我沒發現。
第二天早上,賬本不在書包裏。
翻遍整個隔間——沒有。衝到玄關——地上空空。
一抬頭,繼母站在餐桌旁,手裏正翻那個向日葵封麵的舊筆記本。
"蘇小雨,你可真行。吃我們家的喝我們家的,背地裏記這種東西?"
"把本子還給我。"我的聲音在抖。
"還給你?你不是一直等你爸翻嗎?那我幫你這個忙——"
她衝臥室喊了一聲:"景銘!你出來看看你好女兒寫的好東西!"
爸爸穿著睡衣走出來。繼母把賬本塞過去,滿臉委屈:"你看,她在背後給咱們算賬呢。我和宇航在她眼裏就是來搶錢的!"
爸爸接過賬本,一頁一頁翻。表情從困惑變成震驚,從震驚變成難堪。
繼母還在添油加醋——
她的聲音忽然停住了。
因為爸爸翻到了最後一頁。
那張對折的透析繳費單從筆記本裏掉了出來,輕飄飄落在桌麵上。
"腎內科透析治療......欠費通知......"
爸爸的嘴唇開始發白。
他把繳費單展開,上麵的數字像一顆顆釘子,一個一個釘進他眼睛裏。
客廳安靜得能聽見哥哥咀嚼雞蛋灌餅的聲音。
他抬起頭看我。那種表情我從沒見過——不是憤怒,不是心疼,是一個人忽然發現自己犯了滅頂大錯、卻已經來不及了的恐懼。
"小雨......你媽她......什麼時候開始的?"
我沒回答。隻伸出手。
"把本子還給我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