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鎮醫院的。
鎮上沒有出租車,去市裏的班車一天隻有早晚兩趟,早就過了點。
我抱著阿婆的醫保卡,挨家挨戶去敲門借車。
敲到鎮尾老周家,才借到那輛平時拉貨的麵包車。
等車發動起來,從阿婆發起高燒那一刻算,已經過去了整三個鐘頭。
麵包車顛簸了一路,阿婆在後座上已經燒到沒有意識。
“快!推進搶救室!”
醫生推著平車往裏跑,搶救室的紅燈亮起。
紅光打在走廊蒼白的牆壁上。
我靠著牆滑坐在地上,渾身發冷。
時間一分一秒過去。
兩個小時後,搶救室的門開了。
醫生摘下口罩,眼神悲憫看著我。
“對不起,送來得太晚了。”
“感染引發了多器官衰竭,我們盡力了。”
“老人家這情況,要是能早兩個小時送到,未必走不到今天。”
“進去看老人家最後一眼吧。”
我腦子裏嗡的一聲,周圍的話都聽不清了。
我木然站起身,走進搶救室。
阿婆安靜躺在病床上,臉上戴著呼吸機,胸口已經沒有起伏。
她的手裏,死攥著一個東西。
我走過去,輕輕掰開她僵硬的手指。
是那張泛黃的裴家換嫁婚契。
上麵沾著她昨天流下的血跡,已經幹涸成暗褐色。
“囡......苦了你了......”
阿婆昨天吃麵時的話,還在耳邊回響。
我跪在床邊,把臉埋進阿婆冰冷的手心裏。
沒有哭出聲,隻有眼淚大顆大顆砸在婚契上。
我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,沒有了。
因為謝臨川踩碎了她救命的藥。
因為謝臨川開著全鎮最快的車去接崴腳的繼妹,卻沒肯捎她一程——那三個鐘頭,剛好夠要了她的命。
口袋裏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。
是謝臨川打來的。
我按下接聽鍵。
電話那頭傳來宋知遙嬌滴的笑聲,還有商場裏的背景音。
“南枝,你鬧夠了沒有?”
謝臨川的聲音帶著不耐煩。
“知遙的腳沒事,醫生說隻是崴了一下。”
“我給她買了幾套新衣服當補償。”
“你阿婆的病要是裝完了,就趕緊回院子把衛生打掃了。”
“後天就是中秋,家裏來客多。”
我聽著他理所當然的語氣,突然覺得無比惡心。
“謝臨川。”
我聲音沙啞,出奇平靜。
“怎麼?終於肯服軟了?”
他輕笑了一聲。
“阿婆死了。”
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,隨後傳來謝臨川憤怒的吼聲。
“宋南枝!你簡直無可救藥!”
“為了逼我回去,你連這種謊都撒得出來!”
“行,你就在醫院裏繼續裝吧!我看誰去接你!”
電話被猛的掛斷。
我沒有再聽那一串忙音,把手機倒扣在床沿上。
低下頭,把那張沾血的換嫁婚契,從阿婆手心裏輕輕抽出來,一點撫平。
婚契上的紅印還是新的,是三天前三爺爺親手蓋下的。
阿婆攥著它走的,攥得那麼緊,像是怕我反悔,要替我把這條退路死按住。
我忽然就不疼了。
這個鎮子,把我的房間、我的錄取通知書、我的金鎖、我的未婚夫,一樣樣拿走。
現在,連阿婆都拿走了。
它再沒有什麼能從我手裏奪去的了。
我把婚契貼身收好,站起身,替阿婆理順被汗水黏住的鬢發。
“阿婆,"我聲音很輕,“我們換個地方住。”
“那邊沒人能再讓你受委屈。”
距離中秋大婚,還有兩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