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下午三點,院子裏擺開了四張圓桌。
村長來了。
幾個遠房親戚也來了。
個個手裏提著紅色塑料袋裝的喜糖。
柴房外麵人聲嘈雜。
笑聲不斷。
我等了三個小時。
王翠花讓隔壁大嬸進來給我換衣服時,門開了一條縫。
我拿頭撞開那個女人。
跌跌撞撞衝進院子,直接跪在村長麵前。
“叔!救命!”
“他們給我下藥,要把我賣給趙大強!”
“我是被拐回來的,公安剛把我送回家!”
我聲嘶力竭地喊。
膝蓋磕在水泥地上。
血從腿上的傷口又滲了出來。
院子安靜了兩秒。
王翠花的反應比我快。
她一屁股坐到地上,開始打滾。
手拍著大腿哭號:“我命怎麼這麼苦啊!”
“這丫頭在外麵學壞了,做雞做了好幾年,身上有病啊!”
“我花了多少錢給她治!”
“現在趙大強不嫌棄,願意娶她。”
“她反倒誣賴親媽!”
親戚們的目光一下變了。
剛才還有點猶豫的村長,往後縮了半步。
幾個遠房嬸子交頭接耳。
眼裏全是嫌棄。
“翠花別哭了,這丫頭腦子怕是燒糊塗了。”
“就是,天下哪有父母會害了自己孩子的?”
“知足吧,趙大強好歹有房有地,算便宜你了。”
我跪在地上,渾身發抖。
“我沒有!”
“她在撒謊!”
“你們看我腿上的傷,是她綁的!”
兩個堂叔上來。
一左一右把我按住。
像按住一隻亂撲騰的雞。
趙大強不知道從哪走出來。
笑嘻嘻地從兜裏掏出三遝現金。
啪地拍在桌上。
“三萬塊,各位叔伯拿去喝茶。”
“我趙大強對自家婆娘,絕對不會差。”
王翠花的眼睛立刻盯住那三遝錢。
她伸手一把揣進兜裏。
動作快得嚇人。
人群又熱鬧起來。
沒人再看我了。
混亂中,我聽見村長湊到王翠花耳邊,壓低聲音說了一句。
“翠花,跟你當年五百塊把她賣給人販子比,這丫頭現在倒是值錢了。”
當年。
五百塊。
賣給人販子。
這幾個字像一把鈍刀,把我活生生劈開。
疼得整個人都要裂開。
不是走丟的。
原來我根本不是小時候貪玩走丟的,從來都不是。
六歲那年在火車站,那隻硬生生把我往麵包車裏塞的手,是付了錢的。
而當初收下那五百塊、親手把我推出去的人,就是現在站在我跟前,一把鼻涕一把淚喊我“念念”的這個女人。
我再也沒有力氣掙紮了。
渾身的骨頭都軟了,整個人像是被人抽走力氣,直直癱坐在地上。
王翠花以為我認命了,立馬來了精神。
她招呼人把我架起來。
扒掉我的外套。
一件劣質的大紅喜服,直接從頭上套了下來。
我低著頭。
眼淚掉進衣襟裏。
我死死咬住舌尖,硬生生把到了嗓子眼的哭聲全部咽了回去。
半點聲響都不敢露出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