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林宛被灌了三天藥。
每天早晚各一次,穿白大褂的女人端著碗進來,盯著她喝完才肯走。
湯藥喝下後,渾身發軟,頭腦昏沉遲鈍,意識像裹在一層厚重的濃霧裏,清醒的時間少得可憐。
林宛試過把藥偷偷吐在袖口,可女人會捏著她的下巴灌第二碗,嗆得她眼淚鼻涕糊了一臉。
“配合治療,對大家都好。”
女人的聲音沒有起伏,像在執行一套設定好的程序。
林宛拚命撐著精神,心裏唯一的念想隻有小滿。
她無數次拉住巡邏護士,低聲哀求,“求求你,讓我見見小滿好不好?她才四歲,我放心不下。”
護士隻是冷漠甩開她的手,“你丈夫交代過,你情緒不穩定,見孩子隻會刺激病情,好好治療才能早日康複。”
她日複一日的哀求,換來的永遠是冰冷拒絕。
直到第四天夜裏,林宛聽到隔壁傳來哭聲。
是小滿。
一牆之隔,近在咫尺,卻如同隔著無法跨越的萬丈深淵。
林宛猛地撲到冰冷的牆壁上,手掌緊緊貼住牆麵,聲音壓抑著顫抖,不敢太大聲驚擾看守。
“小滿?小滿是你嗎?媽媽在這裏,你聽見沒有?”
哭聲頓了一瞬,隨即變得更響。
“媽媽......我好難受,身上好燙,胳膊好痛......”
聽見女兒虛弱的聲音,林宛瞬間淚崩,滾燙的淚水順著臉頰滑落,浸濕冰冷的牆壁。
她用指甲摳著牆皮,指縫裏嵌進白灰和碎屑,拚命壓著聲音哄,“乖,不疼,媽媽在呢,小滿最勇敢了......”
她絮絮叨叨說了一整夜,嗓子啞得幾乎出不了聲。
天快亮的時候,哭聲終於弱下去,變成細碎的抽噎,直到安靜。
之後的每個晚上都是如此,她們母女隔著牆在互相取暖。
可小滿年紀太小,持續抽血,身體根本扛不住。
等了一整夜,沒有等到孩子哭聲的林宛意識到不對。
此時,病房外傳來巡邏的腳步聲,林宛拚命拍門:“同誌!同誌!隔壁的孩子怎麼樣了?她怎麼不哭了?求求您告訴我!”
腳步聲頓了頓,又逐漸走遠。
林宛一遍遍拍著房門,從深夜拍到天亮,手掌腫得老高,房門上全是暗紅色的掌印。
“求求你們了......讓我看一眼孩子......就一眼......”
中午送飯的時候,她撲過去抓住送飯阿姨的褲腳,“大姐,隔壁的孩子還活著嗎?她還活著對嗎?”
阿姨低頭看她,眼神裏閃過一絲不忍,又很快避開。
“我不知道,我就是送飯的。”
“我聽見你們說話了!今天早上有人說那孩子燒得不輕......求求您告訴我!”
阿姨攥緊食盒,抽回褲腳匆匆走了。
林宛跪在地上,渾身抖得像篩糠。
小滿那麼小的人兒,生病該有多害怕。
身為她的母親,一牆之隔卻什麼都做不了。
林宛回頭瞥見床邊的搪瓷碗,上前摔碎。
她蹲下身,手指顫著撿起最大的一塊,碎片邊緣鋒利得像刀。
林宛躺在床上,呆呆地望著天花板。
碎瓷片割進手腕的時候,其實一點不疼。
很快,大片的紅色沾染床單。
她閉上眼,隱約聽見遠處傳來孩子的哭聲。
再睜開眼時,眼前是刺目的白光。
林宛躺在急救室的床上,手腕纏著厚厚的紗布,吊瓶裏的液體一滴一滴往下墜。
旁邊的護士見她醒了,鬆了口氣,轉頭朝門外喊:“人醒了。”
門被推開,沈硯生走了進來。
他穿著那件深灰色的中山裝,扣子依舊係到最上麵一顆,金絲眼鏡在燈光下反著光,手裏還拎著那個青花瓷瓶,小心翼翼地托著底部。
他站在床尾,居高臨下地看著她。
“鬧夠了嗎?”
林宛張了張嘴,喉嚨幹得像砂紙,發不出聲音。
沈硯生走近兩步,聲音帶著壓不住的怒意。
“阿宛,你平時在研究所鬧,在醫院鬧就算了,現在竟然鬧著要自殺,你知不知道你這一鬧,單位要寫多少報告?我費了多少力氣才幫你壓下來?”
林宛盯著沈硯生的臉,那張她看了三年的臉,下頜線還是那麼清晰,眉眼還是那麼好看,可眼神裏的東西早就變了。
兩人四目相對,沈硯生的語氣緩了下來,“阿宛,你什麼時候......才能長大?小滿我會照顧,你安心治病,治好了就接你回去。”
他說完轉身要走,林宛使出渾身力氣抓住他的袖口,紗布底下滲出一圈暗紅。
“沈硯生......”
他停下腳步,低頭看她。
林宛的聲音很輕,氣若遊絲,“我不砸花瓶了!我再也不碰那隻花瓶了,你讓我見見小滿,求你了。”
沈硯生沒說話,她攥得更緊,指甲隔著紗布掐進掌心。
“不是要抽血嗎?我的血比小滿多,比小滿濃,你抽我的,你想抽多少都行,隻要讓我見孩子,我真的不能沒有小滿......”
沈硯生眼裏閃過一絲動容,沉默了很久,突然開口。
“你要見小滿,可以。”
林宛的眼睛亮了一瞬。
緊接著,沈硯生從懷裏掏出一份文件。
“把這個簽了,證明你目前的精神狀況不適合獨立撫養子女。”
她的手指鬆了鬆,又攥緊。
“簽字隻是走個流程,阿宛,我們始終是一家人。”
林宛看著沈硯生遞過來的鋼筆,思緒紛飛。
這支筆他隨身攜帶多年,如果沒記錯,這筆帽上有一道劃痕,是小滿剛會走路時抓著玩不小心磕在桌角留下的。
那時候沈硯生還笑著把孩子抱起來,刮了刮鼻尖,
“小調皮,摔壞爸爸的筆了。”
可現在,親情像流沙一樣早已悄悄流逝。
林宛接過鋼筆,在最後一頁簽了名字。
沈硯生收好責任書,朝她點了點頭。
“阿宛,好好休息,明天安排你們見麵。”
看著他小心翼翼抱著青花瓷瓶離開的身影,蜷縮在床上的林宛嘴角揚起一抹自嘲。
明天,她就能見到孩子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