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三天,薑禾去了鎮上。
不是去民政局,冷靜期還沒到。
她去了鎮上唯一一家律師事務所。
律師姓韓,三十多歲,戴眼鏡,說話很快。
“薑女士,你的情況我了解了。”韓律師翻著她帶來的材料,“九黎係列的著作權確實是你最大的籌碼,但我得跟你說清楚,打官司是最後的手段。如果能協議離婚,把這些權益在協議裏寫明白,對你最有利。”
“他不會同意。”薑禾說。
“為什麼?”
“因為九黎係列是他鋪子的命根子。失去了底稿授權,他的鋪子就剩個殼子。”
韓律師推了推眼鏡:“那你的意思是......”
“我不跟他打官司。”薑禾的聲音很平靜,“我隻是要讓他知道,他這些年賺的每一分錢,都有我一半的血汗。”
“然後呢?”
“然後,我要幹幹淨淨地離開。不要他的錢,不要他的房子,隻要我自己的東西。”
韓律師沉默了一會兒:“薑女士,我見過很多離婚案子,你這種情況。”
“韓律師,”薑禾打斷他,“幫我擬一份離婚協議就行。”
從律師事務所出來時,天下起了小雨。
薑禾站在屋簷下等雨停,手機又響了。
龍錦川。
第三天了,他每天雷打不動打十幾個電話,發幾十條消息。
今天的消息畫風變了。
不再是回來、別鬧、我跟你解釋。
變成了:
“阿禾,銀梳我收好了。等你想通了,我親手給你插回去。”
“鋪子裏新出了一個係列,我給你留了一套樣品。”
“今天鎮上趕集,你要是沒事,我來接你。”
她退銀梳、剪紅繩、搬東西這些事,全被他當作根本沒發生過。
薑禾把手機揣回兜裏,忽然覺得後背發涼。
不是冷。
是這個男人讓她害怕。
他不慌。
一個被退了銀梳的苗家男人應該慌的,按寨子的規矩,被退銀梳是奇恥大辱,比被戴綠帽子還丟人。
但龍錦川不慌。
他甚至還有心情跟她聊鋪子新品、聊趕集。
這說明什麼?
說明他篤定她回來。
篤定到根本沒把她的離開當回事。
薑禾深吸一口氣,邁進了雨裏。
冷雨打在身上,她反而清醒了。
回到老屋,她發現門口放著一個食盒。
打開一看,血腸粑、臘肉、糯米飯,全是她愛吃的。
食盒底下壓著一張紙條,龍錦川的字,寫得龍飛鳳舞:
“吃飽了才有力氣跟我鬧。”
薑禾看著那張紙條,手裏的食盒忽然變得沉重起來。
她把食盒原封不動放回門口。
然後關門,上栓。
傍晚的時候,楊嬸又來了。
臉色比昨天更難看。
“阿禾,我跟你說個事,你別急。”
“什麼事?”
“今天趕集的時候,我在鎮上看見龍錦川了。”楊嬸頓了頓,“他跟那個女人在一起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們在銀飾街上逛,那女人試了好幾件東西,錦川全給買了。”楊嬸咬了咬嘴唇,“然後......他們進了街尾那家照相館。”
“照相館?”
“對,就是那個拍證件照的地方。”楊嬸的聲音越來越低,“阿禾,那家照相館......也能拍結婚登記照。”
薑禾的手指微微蜷縮。
“我不確定他們是不是去拍結婚照,”楊嬸補充道,“也可能就是拍著玩的,你別多想。”
“楊嬸。”
薑禾的聲音還是那樣平靜,平靜得不像話。
“謝謝你告訴我。”
楊嬸走後,薑禾一個人坐在堂屋裏。
天黑了,她也沒開燈。
他跟陸鹿鳴去拍照了。
去那種能拍證件照,能拍結婚登記照的地方。
在她退銀梳的第三天。
而他今天還發消息說“銀梳我收好了,等你想通了給你插回去”。
一邊說著等她回頭,一邊領著別的女人去拍登記照。
薑禾忽然覺得自己這七年簡直是個笑話。
她拿起手機,翻到老吳的對話框。
“吳叔,著作權認定的事,能不能再快一點?”
老吳回複得很快:“怎麼了?”
“我怕他等不及了。”
發完這條消息,薑禾把手機放在桌上,起身去了灶房。
她站在灶台前,手撐著台麵,肩膀微微發抖。
沒有哭。
從頭到尾,一滴眼淚都沒掉。
但她心裏那根繃了三天的弦,在這一刻,斷了。
不是心碎。
心碎是還有感覺的。
她現在什麼感覺都沒有了。
心裏已經沉寂得結了死冰,麵上更是沒有任何波瀾。平平的,死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