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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

龍錦川走了。

不是自己走的,是被薑禾推出去的。

她把院門從裏麵栓上,聽見他在外麵站了很久。腳步煩躁地來來回回踩著地。

大概過了半個小時,腳步聲遠了。

薑禾這才發現自己的手在抖。

不是怕,是七年的習慣突然斷了,身體還沒適應。

她低頭看剪斷紅繩的那隻手,無名指上有一圈淺白色的印子,是紅繩勒出來的。

七年,勒得那麼深。

她握緊拳頭,把那個印記藏進掌心。

第二天一早,楊嬸來了。

“阿禾,出事了。”楊嬸的臉色不太好,“今天早上寨子裏傳開了,說你跟龍錦川鬧分家。”

“誰傳的?”

“還能是誰。”楊嬸壓低聲音,“龍錦川他大伯,就是寨子裏管紅白喜事的那個龍大富,一早就在橋頭跟人說,說你不懂事,人家好好的夫妻你非要鬧,還說......”

她頓了一下,似乎不忍心說下去。

“說什麼?”

“說你嫁了個有錢男人還不知足,心比天高,人家錦川什麼時候虧待過你了?”

薑禾笑了。

“楊嬸,還有嗎?”

楊嬸咬咬牙:“還有人說......說那個女人是錦川正經表妹,你小心眼,容不下人家認親。”

“表妹。”薑禾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。

“對,龍大富是這麼跟人說的。還說你這人嫉妒心重,連人家親戚走動都不許,不是當妻子的樣子。”

薑禾沒再說什麼。

她知道龍大富為什麼要幫龍錦川說話,龍錦川鋪子裏的銀料采購,全走的龍大富的渠道,一年光回扣就有幾十萬。

她要是跟龍錦川散了,這條財路就斷了。

“楊嬸,謝謝你告訴我。”薑禾平靜地說,“麻煩你幫我跑一趟鎮上,買幾樣東西。”

她寫了個單子遞過去。

楊嬸看了一眼:“搬家用的紙箱?”

“嗯。”

楊嬸歎了口氣,接過單子去了。

當天下午,薑禾回了一趟她和龍錦川住了七年的那棟吊腳樓。

她算著時間,龍錦川下午要去鋪子裏盤賬,這個點不在家。

推開門,屋裏一切如昨。

桌上那碗酸湯魚還在,涼了,魚湯表麵結了一層白膜。

他昨晚回來後沒有收拾,整個人應該直接倒在床上了,被子皺成一團,枕頭上有煙灰。

薑禾從臥室裏間的櫃子裏,翻出了她的繡架、繡線、所有工具。

然後她進了那間專門放底稿的房間。

這間屋子是龍錦川特意給她留的,說是阿禾的工作室。

四麵牆上全是她的繡品和圖紙,一張大桌子上攤著正在畫的新稿。

薑禾把所有屬於她的東西裝箱。

繡架。針線。顏料。圖紙。

每一樣都是她的手藝,她的飯碗。

最後她的目光落在牆上一幅最大的繡品上,那是她花了整整三個月繡的蝴蝶媽媽,苗族創世神話裏的始祖。

龍錦川曾經指著這幅繡品對州府的記者說:“這是我妻子的作品,九黎係列的靈魂就來自於此。”

記者把這句話登在報紙上,標題是《銀匠與繡娘:苗族夫妻的非遺傳承》。

照片裏龍錦川摟著她的肩膀,兩個人對著鏡頭笑。

薑禾把那幅蝴蝶媽媽從牆上取下來,卷好,裝箱。

這是她的東西。

所有與她手藝相關的一切,都是她的。

她不要他的房子,不要他的鋪子,不要他這些年買給她的首飾衣服。

但她的手藝,一針一線都不會留給他。

她提著箱子正要走,餘光掃到桌角。

一個信封。

沒有封口,裏麵露出半截紙。

薑禾猶豫了一下,抽出來看。

是一張機票預訂單。

兩張。

目的地:大理。

出發日期:苗年大祭後第三天。

乘客姓名:龍錦川,陸鹿鳴。

大理。

薑禾攥著那張紙,指節發白。

她想起上個月龍錦川跟她說:“苗年過完帶你出去玩幾天。”

她還高興了半天,提前買了新裙子。

原來那個你從來不是她。

她把機票預訂單放回原處,一個字都沒動。

提著箱子走出大門的時候,對麵吊腳樓的阿嫂探出頭來看了一眼,欲言又止。

薑禾衝她笑了笑,沒說話。

走回老屋的路上,手機又響了。

這次不是龍錦川。

是一個沒存號碼的電話。

她接起來。

“薑禾姐?”

是那個聲音,年輕、軟、帶著一點撒嬌的尾音。

“我是鹿鳴。”

薑禾站住了。

“錦川哥跟我說了你們的事,”陸鹿鳴的聲音聽起來很無辜,“姐,我真的隻是他表妹,昨天的事是誤會,你別跟他鬧了好不好?他今天一整天都沒心情幹活,鋪子裏銀匠都不敢跟他說話。”

薑禾握著手機,沒出聲。

“姐,你大人有大量,他心裏肯定還是最在乎你的。你看他這麼多年對你多好,你忍心因為一點小事就......”

“陸鹿鳴。”

薑禾開口了,聲音平平淡淡的。

“你手腕上那隻雙龍搶珠的鐲子,是他什麼時候給你的?”

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。

然後陸鹿鳴笑了:“姐,你真的很在意這些啊。”

她的語氣突然變了,不再是剛才那個軟綿綿的小姑娘腔調:

“那隻鐲子,是錦川哥兩年前生日那天親手給我戴上的,他說這個花樣隻打過兩隻,一隻給了一個他很重要的人,另一隻,他想留給最特別的。”

“他說我很特別。”

電話那頭的語氣驟然一變,陸鹿鳴突然換上了一副柔弱無助的哭腔喊道:“錦川哥,你在哪,我好怕......”

薑禾把電話掛了。

她站在半山坡的石板路上,手機屏幕亮著,風從山穀裏吹上來,吹得她頭發亂飄。

沒哭。

隻是把手機握得太緊了,手指關節全白了。

兩年前龍錦川生日那天,她在家裏忙了一整天,做了一桌子菜。

他晚上十一點才回來,說鋪子裏有應酬。

她當時還給他熱了飯。

原來那天他去給別的女人戴鐲子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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