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龍錦川還是來了。
傍晚六點,薑禾正蹲在灶房門口洗腳上的傷口,聽見院門被推開的聲音。
沉重的腳步聲。
她沒抬頭。
“阿禾。”
龍錦川的聲音啞得厲害,滿臉熬了一夜的疲態。
水盆裏的水被染成了淡紅色,她拿絲瓜瓤一點點摳出嵌在肉裏的碎石渣,疼得渾身發抖,但一聲沒吭。
她把腳上的泥血擦幹淨,站起來,才看向他。
他還穿著昨天那身靛青色對襟長衫,衣擺皺了,袖口沾著泥點。額角有一道紅痕,大概是來的路上被樹枝刮的。
手裏還提著一個保溫桶。
“你一天沒吃東西了。”他把保溫桶放在灶台上,“酸湯魚,你不是一直想吃?”
薑禾看著那個保溫桶,想笑。
昨天她還在蘆笙場上巴巴地等著跟他走完風雨橋去吃酸湯魚,結果他牽著別的女人走了。
現在倒想起來給她送酸湯魚了。
“龍錦川,”她靠在灶房門框上,雙臂環胸,“你表妹呢?吃過了?”
他臉上閃過一絲不自在,但很快壓下去:“阿禾,你聽我說。”
“我不想聽。”
她聲音不大,但很平。
“銀梳我退了,按寨子的規矩,咱倆的事完了,你要是覺得民政局那張紙還有用,明天我去鎮上辦手續。”
龍錦川的臉色一下子變了。
他兩步跨過來,把保溫桶往旁邊一推,雙手按住她的肩膀,眼睛通紅:“薑禾,你瘋了?七年了,你說完就完?”
“是你先完的。”
薑禾平靜地看著他的眼睛。
“風雨橋上,當著全寨子的麵,你牽著別的女人走了我那條路,龍錦川,你心裏清楚那意味著什麼。”
“那是走個過場!”他幾乎是吼出來的,“她剛從省城回來,不懂規矩,我......”
“不懂規矩的人,怎麼會有一把和我一模一樣的銀梳?”
薑禾的聲音突然尖了,這是她今天第一次失控。
“九顆南紅,梳背鏨花,龍錦川,你當我瞎?那把梳子就是你打的,你給我鍛了一把,又給她鍛了一把!”
龍錦川的嘴唇動了動,沒說出話來。
他鬆開她的肩膀,退後一步,雙手抱住自己的頭。
沉默。
院子裏隻有遠處傳來的狗叫聲。
過了很久,他才開口,聲音低悶幹澀:
“那把梳子不是給她的,是當年給你打的時候,手生,廢了一把,我覺得扔了可惜,就收著了,她上次來鋪子裏玩,自己翻出來覺得好看,我就......”
“你就送她了。”
薑禾替他把話說完。
她突然笑了,笑容比哭還難看。
“龍錦川,你知道那把銀梳對苗家女人意味著什麼,你打的第一把廢梳子,你沒有融掉重鑄,你留著,留了七年,然後送給了一個外人。”
“你是覺得我好糊弄,還是覺得她比我配?”
龍錦川猛地抬頭:“我沒有這個意思。”
“那你什麼意思?”薑禾的聲音已經恢複了平靜,“雙龍搶珠呢?你說隻打兩隻,一隻給我,一隻融了模,對不對?我親眼看見在她手腕上。”
“那是......”
“你別說了。”
薑禾忽然不想聽了。
她發現自己一點都不想知道答案。
不管他說什麼,不管是誤會還是巧合還是不小心,她都不信了。
七年前她信了他跪在吊腳樓下的真心,信了他一錘一錘敲出來的銀梳,信了他說的這輩子隻要你。
但一個男人如果心裏隻有一個女人。
他不會把另一把銀梳留七年不融。
不會把成名作送人。
不會在苗年大祭當著全寨子的麵牽著別人走那條橋。
“錦川,”她叫了他的名字,沒有帶哥,也沒有帶任何親昵的字眼,“我最後問你一個問題。”
他看著她,眼神裏有她從未見過的慌張。
“那個女人,叫什麼名字?”
他沒說話。
“我看見你手機上的備注了。”薑禾的語氣平平淡淡,完全聽不出起伏,“小鹿,她今天還拿你的手機給我發短信了,她叫什麼?”
龍錦川閉上眼,沉默半晌後才出聲。
“鹿鳴,陸鹿鳴。”
“你什麼時候認識的?”
“三年前,她來州府旅遊,在鋪子裏買東西。”
三年。
薑禾點點頭。
三年前,正好是阿媽去世那年。那段時間她忙著辦喪事,忙著繼承阿媽的繡坊,龍錦川說他要去省城跑業務,一去就是大半個月。
原來那大半個月,是去陪一個旅遊的女人了。
“行了,”薑禾轉身進了屋,“你走吧,酸湯魚你帶回去。”
“薑禾!”
龍錦川跟了進來,一把抓住她的手腕。
他的掌心滾燙,力氣大得她手腕骨頭都疼。
“我不走,你今天必須跟我回家。”
“憑什麼?”
“憑我是你男人,銀梳不是你說退就退的。”
薑禾猛地把手腕抽回來,後退兩步,撞到了身後的木桌。
她扶住桌沿,平視他的眼睛。
“龍錦川,苗寨的規矩是死規矩。銀梳退了,天地可鑒,我薑禾從今天起跟你沒有半點關係。”
“你要是不認這個規矩,那就去鎮上,民政局,白紙黑字地離。”
“不管哪條路,結果都一樣。”
他愣在那裏,喉結滾動了好幾下。
薑禾趁他愣神的時候,伸手從桌上拿起一樣東西。
一把剪刀。
她當著龍錦川的麵,一剪子下去,把自己右手無名指上纏了七年的紅繩剪斷了。
那根紅繩是他們第一年走風雨橋時,鬼師親手係上的。
七年沒解開過。
現在斷成兩截,落在地上,軟塌塌地散成一攤。
龍錦川的臉色徹底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