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五天。
薑禾天沒亮就醒了。
她躺在床上,聽見院子外麵有動靜,不像是人的腳步聲,更像是什麼東西被放下的聲音。
她起來去看。
院門外的石階上,擺著一個紅木匣子。
精致、厚重,表麵雕著苗族紋樣。
她認得這個匣子,是龍錦川鋪子裏裝頂級定製銀飾的禮盒。平時一個空匣子就要賣三千塊。
薑禾站在門口看了它兩秒。
沒開。
她把匣子踢到一邊,轉身回屋了。
早上八點,老吳打來電話。
“薑禾,材料審完了,著作權認定報告今天下午出。”
“好。”
“但是有個情況我得跟你說,”老吳的語氣有些猶豫,“龍錦川昨天來找過我。”
薑禾攥緊了手機。
“他想跟協會那邊買斷九黎係列的所有底稿使用權。出價一百萬。”
“一百萬?”薑禾笑了,“九黎係列年銷三千萬,他拿一百萬想買斷我的底稿?”
“我替你回絕了。”老吳說,“但這個人心思很深,你要有準備。”
薑禾掛了電話。
一百萬。
七年的心血,七年的針腳和創意,他覺得值一百萬。
她在灶房裏生了火,燒了壺水。
水咕嘟咕嘟冒泡的時候,院門被推開了。
這次不是敲門,是直接推。
栓都沒栓住,他用力把門撞開的。
龍錦川站在院子裏,穿著一件墨綠色的夾克,下麵是深色長褲,皮鞋上沾著露水。
比昨天精神了,頭發梳得整整齊齊,臉上的胡茬也刮幹淨了。
明顯是刻意打扮過的。
“阿禾。”他的聲音不再像前幾天那樣低聲下氣,反而恢複了平日裏那種從容和篤定,“跟我回去。”
不是商量。是通知。
薑禾從灶房門口看著他,沒動。
“老吳那邊的事我知道了,”龍錦川走進來,直接在堂屋的竹椅上坐下,翹起二郎腿,“阿禾,你是不是鬧夠了?”
“什麼叫鬧夠了?”
“你把底稿的事捅到協會去,是想跟我談條件吧?”他的語氣甚至帶上了一絲笑意,“行,你說,你要什麼?多少錢?還是要幾間鋪子?你開個價。”
薑禾盯著他。
這個男人。
她為他背過刀傷四裏山路的男人,她拿嫁妝填窟窿的男人,她把最好的七年縫進骨頭裏的男人。
現在坐在她麵前,翹著二郎腿,笑著問她開個價。完全是一副跟供貨商談生意的做派。
“龍錦川,”薑禾的聲音很輕,“你是不是覺得我做的一切都是在跟你討價還價?”
“不是嗎?”他反問,“你退銀梳,搬東西,跑去找協會,你不就是覺得我虧待了你,想要補償?”
“阿禾,我理解你,”他站起來,走向她,“這幾天是我不對,冷落了你。但你也知道我的性格,我不是那種會把每句話都說明白的人。”
他伸手想摸她的臉。
薑禾偏頭躲開。
“你還生氣。”他笑了笑,不以為意,“行,繼續生。不過底稿的事你先把協會那邊撤了,別把事情鬧大。回頭我給你做一套新的頭麵銀飾,比鳳冠還重,全寨子獨一份。”
薑禾看著他的眼睛。
那雙眼睛裏有自信、有掌控、有吃定了她一定會回來的篤定。
唯獨沒有愧疚。
“錦川。”
她叫他的名字,聲音毫無起伏。
“你是不是到現在都覺得,我離不開你?”
他沒說話,但嘴角的弧度回答了一切。
“你覺得我退了銀梳還會插回去。覺得我搬了東西還會搬回來。覺得我就算鬧,鬧完了還是會乖乖回到你身邊。”
她一步步後退,退到桌邊,手摸到了一樣東西。
“因為你覺得,全寨子的女人都爭著搶著想嫁你。你龍錦川是州府最大的銀匠,有錢有勢有手藝,我薑禾能嫁給你是我的福氣。”
“對不對?”
龍錦川的笑容微微僵住。
薑禾從桌上拿起一份文件,遞到他麵前。
“離婚協議。”她說,“我什麼都不要。房子是你的,鋪子是你的,錢是你的。我隻要我自己的東西,我的繡架,我的底稿,我的手藝。”
“你簽了,我就把協會那邊的事撤了。”
龍錦川看著那份文件,臉上的篤定終於出現了裂縫。
“你認真的?”
“從來沒有比現在更認真過。”
他盯著她看了很久。
然後,他笑了。
“阿禾,你不會真想離開我的。”
他把協議書從她手裏抽走,連看都沒看一眼,隨手揣進夾克口袋裏。
“這東西我先收著。等你哪天後悔了,來找我拿回去。”
說完,他轉身就走。
走到門口的時候,他的手機響了。
他掏出來看了一眼,眉眼立刻柔了下來。
“嗯,等我,五分鐘到。”
然後他回頭看了薑禾一眼,語氣還是那樣篤定的溫柔:
“灶上的水開了,別燙著。”
門關上了。
薑禾站在原地。
她聽見他的腳步聲遠去,聽見院門被帶上的聲音。
然後她緩緩地吐出一口氣,走到灶房,把燒開的水壺從火上提下來。
手沒抖。
心也沒疼。
就是空的。
什麼都沒有了。
她放下水壺,重新拿起手機,給老吳發了一條消息:
“吳叔,著作權報告出來之後,直接發函給龍錦川的六家鋪子。從今天起,九黎係列所有使用我底稿的產品,全部停止授權。”
發完之後,她打開手機備忘錄,翻到三天前寫的一段話:
“冷靜期第三十天,去鎮上民政局。”
還有兩天。
她把手機鎖屏,靠在灶房的牆壁上。
窗外,遠處的山峰被早晨的霧氣籠罩著,灰蒙蒙的,看不見頂。
兩天後,她就會從這座寨子裏消失。
帶著她的繡架,她的底稿,她的手藝。
還有他至今都不知道的一件事。
她懷裏揣了兩個月的孩子,三天前在鎮衛生所,已經沒有了。
那天她一個人躺在手術台上,冰涼的器械探進身體的時候,她咬著毛巾沒出聲。
護士問她:“要不要通知家屬?”
她說:“沒有家屬。”
龍錦川到現在都不知道她懷過孕。
因為她還沒來得及告訴他。
發現懷孕那天,正好是苗年大祭前一周。她想著等走完風雨橋,在橋那頭的流水席上,當著全寨子人的麵告訴他這個好消息。
後來的事,就不用說了。
現在那個孩子沒了。
和她對這個男人的心,一起沒了。
兩天後,龍錦川會發現。
他不僅丟了一個妻子,丟了一整個商業帝國的知識產權。
他還丟了一個,永遠不會再回來的孩子。
而龍錦川手裏那份被他隨手塞進口袋、連看都沒看一眼的離婚協議。
等冷靜期一過,就是一張有法律效力的判決書。
龍錦川篤定薑禾離不開他。
可他不知道,薑禾已經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