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麵試前一天晚上,我在房間裏整理東西。
門突然被推開了。
我媽站在門口,手裏拿著一個文件袋,表情帶著心虛,但開口的語氣又很理直氣壯。
“微微,媽跟你商量個事。”
“瑤瑤麵試需要一份社會實踐證明,她之前的誌願活動記錄找不到了。你不是做過好幾次社區服務嘛,把你的證明借給她用一下?”
“那上麵寫的是我的名字。”
“名字可以改嘛,讓你爸找人重新蓋個章就行。”
她說得雲淡風輕,好像借走的不是我花了大半年攢下來的履曆,而是一支隨手能還的筆。
“不行。我的政審也要用這些材料。”
我媽的臉沉了下來。
“你都考上了,第一名還能有什麼問題?瑤瑤明天就要用,你就不能幫幫你妹妹?”
我哥不知什麼時候靠在了門框上,雙手抱胸。
“就一份材料你至於嗎?當姐姐的這點忙都不幫,你真夠自私的。”
“這不是大方不大方的問題。這是我的東西。”
“行了,你這人就是什麼都要分清楚。”我哥翻了個白眼,“一家人說什麼你的我的。”
孟瑤從客廳小跑過來,臉上掛著不安。
“姐,對不起,是我沒保管好材料,不應該麻煩你......”
她的眼圈又紅了。
我太熟悉這個表情了。她不是故意的,可每次她一露出這副模樣,所有人就會自動站到她身後,而我會變成那個讓她哭的人。
我媽果然立刻摟住她的肩膀。
“瑤瑤別哭,不是你的錯。”
然後回頭瞪我。
“許知微,你就忍心看著你妹妹為這事急成這樣?”
我沒有接話,把抽屜拉開準備把文件袋收好。
手伸進去的那一刻,我愣住了。
抽屜裏原本放材料的位置是空的。
牛皮紙文件袋不見了。
我猛地回頭。
“我的材料呢?”
我媽的眼神閃了一下。
“我......我下午收拾你房間的時候順手拿的。怕你到時候不同意,先拿去複印了一份。”
先拿了。
她根本不是來商量的。
她是已經拿走了,再來走個過場,給我一個“同意”的機會。
如果我說“好”,那這件事就成了我“主動幫忙”。
如果我說“不好”,那我就是“不懂事”。
不管我怎麼選,結局都一樣。
“你把東西還給我。”
我的聲音很輕,但手在發抖。
“複印件已經交給你爸了,明天一早送去蓋章。”
我媽的語氣硬了起來,“你那份我回頭給你放回去,又不是不還你,你急什麼?”
“你動我的東西之前為什麼不問我?”
“問你你會同意嗎?”
她的嗓門一下子提高了,“你什麼時候替這個家想過?瑤瑤麵試這麼大的事,你連這點忙都不肯幫!我怎麼養了你這麼個白眼狼!”
白眼狼。
二十四年來,我聽過很多難聽的話。
但這三個字從我媽嘴裏說出來的時候,還是像一盆冰水從頭頂澆下來。
我哥上前一步擋在我媽麵前。
“行了,別吵了。東西都已經拿走了,回頭還她就是了。”
他轉頭看我,表情不耐煩到了極點。
“你能不能別每次都把事情鬧這麼大?媽做什麼都是為了這個家好,你就不能體諒一下?”
孟瑤站在走廊裏一直在抹眼淚,小聲說。
“都怪我,我不參加麵試了,我把材料還給姐姐......”
可她說這話的時候,手裏緊緊攥著我爸給她新打印的那份備用簡曆。
我媽立刻心疼地拉過她。
“說什麼傻話!麵試必須去!跟她沒關係,是她自己心眼小!”
房門被我輕輕關上了。
外麵的爭論聲變成了安慰聲。全家人都在哄孟瑤別哭、別難過、麵試一定能過。
沒有人敲我的門。
我靠著門板坐在地上,把臉埋進了膝蓋裏。
從小到大,隻要我說一次“不”,就能抹掉之前所有的“好”。
可孟瑤什麼都不需要做,她隻需要站在那裏,紅一下眼圈,所有人就會自己跑過來。
這不是她的錯。
但也不是我的錯。
淩晨三點,房間外麵徹底安靜了。
我拉開行李箱。
幾件換季衣服,一個舊筆記本,兩支筆。
衣櫃裏那件領口發黃的白襯衫,我看了一眼,沒有帶。
二十四年的東西,塞進一個登機箱,拉鏈合上還剩半邊空著。
路過客廳的時候,茶幾上整整齊齊擺著孟瑤明天麵試要帶的所有材料。
我媽用文件袋分類裝好,每個袋子上都貼了手寫的標簽。
旁邊有一張紙條,密密麻麻列了十二條注意事項。
第一條:早飯吃清淡的,別太飽。
第五條:候場時別玩手機,深呼吸。
第十二條:不管結果怎樣,媽媽都為你驕傲。
去年我省考麵試的那天早上,家裏沒人起來。
我自己熱了一杯牛奶,到了考場才發現準考證落在家裏。
給我媽打電話,她說要陪孟瑤交材料,讓我自己想辦法。
十二條注意事項,和一句“自己想辦法”。
差的不是字數,是心。
我在玄關蹲下來,從口袋裏摸出那把家門鑰匙。
黃銅的,磨得發亮,跟了我很多年。
放在鞋櫃第二層最角落的位置。
怕太顯眼,被人提前發現。
門鎖轉動的聲音很輕,我拉著箱子走進樓道。
回頭看了一眼門縫底下透出的小夜燈的光。
昏黃的,暖色的。
小時候放學回家看到這道光,總覺得安心。
現在才明白,那道光不是為我留的。
隻是剛好照到了我經過的路。
出了小區,出租車已經等在路口。是昨晚約好的。
上車以後,司機問去哪。
“火車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