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麵試前三天,全家進入衝刺模式。
我爸從網上扒了二十道麵試真題,一道道念給孟瑤聽。
我媽擺了一排後勤物資在桌上:潤喉含片、蜂蜜水、免洗噴霧、備用絲巾。
“進考場之前含一顆,千萬別喝冰水,嗓子會緊。”
我哥請了半天假趕回來當模擬考官。
孟瑤答到第三題徹底卡住了,稿紙被她攥出了褶子,眼圈紅得快滴出水來。
全家人立刻圍上去。
我媽摟著她說沒事沒事,我爸遞了杯溫水,我哥從兜裏掏出一顆糖塞過去。
“吃完再來,別急。”
護得密不透風。
折騰了一上午也沒什麼進展。我媽終於想起了我。
“微微,你不是麵試過嘛,過來幫瑤瑤看看。”
我走過去坐下,認真聽孟瑤把第三題重新答了一遍。
“問題出在結構上。你破題太慢,考官等不到重點就開始扣印象分了。”
我幫她拆了一套新框架。
開頭怎麼亮觀點、中間怎麼分層推進、結尾怎麼回扣題目。逐條捋,講了將近二十分鐘。
孟瑤按照我教的重新說了一遍。
流利、清晰、收尾幹淨。
我爸第一個鼓掌。
“瑤瑤好樣的!一點就通,這腦子就是聰明!”
我媽笑得合不攏嘴。
“我就說嘛,我們瑤瑤關鍵時候一定頂得上來。”
我哥打了個響指。
“穩了穩了,這水平考不上我把頭擰下來。”
我坐在旁邊的折疊凳上,等著。
等一個人說一句“多虧了微微教的”。
哪怕隻是隨口的一句也好。
沒有。
三個人誇了五分鐘。
孟瑤看了我一眼,悄悄湊過來小聲說。
“姐,謝謝你,都是你教得好。”
聲音很輕,隻有我聽見了。
我心裏軟了一下。
可到了晚飯桌上,我哥問她今天練得怎麼樣。
孟瑤笑著說:“我今天突然就開竅了,感覺沒之前那麼緊張了。”
突然開竅。
不是“姐姐教了我”,不是“微微幫我改的框架”。
是她自己“突然開竅了”。
我夾菜的手停了一下。
她大概不是故意的。她隻是習慣了成為被誇的那個人,不需要解釋功勞來自哪裏。
而我也習慣了。習慣功勞消失,習慣付出蒸發,習慣做完事就退回角落裏。
第二天傍晚,我爸提議去麵試考場附近踩點,順便找家餐廳吃飯。
“提前討個好彩頭!”
我媽在家庭群裏發了消息:今晚出去吃,五點半樓下集合。
我提前五分鐘到了樓下。
車已經發動了。副駕坐著孟瑤,後座擠著我媽和我哥。
我爸搖下車窗,語氣隨意。
“今天訂的那家館子隻剩一張四人桌了,你就別去了,在家隨便吃點。”
就別去了。
他說這句話的時候,語氣跟說“今天風有點大”一樣輕。
孟瑤從副駕回過頭來看了我一眼,張了張嘴。
可我媽已經在催了:“走吧走吧,訂的六點,要遲到了。”
車子從我麵前倒出車位,彙進了小區外麵的車流裏。
尾燈在路口閃了兩下,然後滅了。
我一個人站在空車位旁邊。
夏天傍晚的熱浪從地麵往上蒸,燙得腳底發疼。
沒有回家。
走到街角的便利店,挑了一盒自熱小火鍋,麻辣牛肉味的。
坐在店門口的塑料凳上等加熱包把水燒開。蒸汽從透氣孔裏湧出來,辣得眼睛發酸。
我拆開竹筷子,夾了一口寬粉。
又麻又燙,舌頭辣到發木,可胃裏是暖的。
這是這個夏天我吃到的第一頓自己選的飯。
不用遷就任何人的口味。
吃完,把盒子丟進垃圾桶。坐在便利店門口吹了一會兒風。
掏出手機,點開家庭群。
我媽發了六張照片。一桌子菜、四杯飲料、孟瑤比著剪刀手的自拍,還有一張四個人的合照。
配文是:提前慶祝我們瑤瑤麵試成功!
底下二十多條消息。
沒有一條問過“微微怎麼沒來”。
不是忘了。
是從訂四人桌的那一刻起,這場聚餐裏就不存在第五個人。
我退出群聊,把手機揣回兜裏。
口袋裏還有一條未讀短信。不是家人發的。
是那邊發來的入職說明。
我看了兩遍,存進了收藏夾。
站起來的時候,便利店的燈光把我的影子投在地上,又長又細。
走回家的路上,風吹過來,帶著隔壁小區別人家廚房裏飄出的飯菜香。
熱乎乎的,煙火氣的。
是別人家的味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