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市紀委駐點專員趙峰是下午兩點到的。
帶了兩個技術員,直接接管了小會議室。
李主任陪坐在旁邊,臉色比吃了蒼蠅還難看。
“陳旭,你知不知道你這一按,外麵聚集了多少人?”趙峰沒有寒暄,直接把一份通報摔在桌上。
大屏幕上切出了樓下的監控畫麵。
辦事大廳門口被堵得水泄不通,三百多名原本等著拿錢的拆遷戶拉起了橫幅。
“要求嚴懲濫用職權者,還我血汗錢”的白底黑字格外刺眼。
“群眾情緒很激動,上麵已經打了三個電話問責。”趙峰盯著我,“你最好有拿得出手的硬貨。”
我把林建國的檔案推過去。
“十五年常住證明,水電繳費單據,營業執照,全在這。”
趙峰翻了兩頁,眉頭皺起:“材料很齊全,哪裏不對?”
“太齊全了,也太幹淨了。”
我指著第一頁的居委會蓋章。
“十五年的老舊小區,下水道堵塞、樓上漏水、搶占車位,這些是常態。”
“但居委會的調解記錄裏,林建國一家的名字從來沒出現過。”
趙峰身後的技術員敲擊鍵盤,調取了公安網後台。
“報警記錄也是空的。沒有任何治安糾紛。”技術員彙報道。
“因為他不惹事!”李主任在旁邊忍不住插嘴,“人家老實本分,這成了罪過了?”
我沒理他,繼續說:“我查了他們那棟樓的水表總閘。”
“十五年來,那棟樓因為水管老化,至少發生過四次停水搶修,每次都長達三天。”
“但在這四次搶修期間,林建國文具店的水表轉數,和正常營業日完全一致。”
會議室安靜了一瞬。
趙峰的眼神銳利起來,看向技術員:“核實。”
鍵盤聲密密麻麻地響起。
十分鐘後,技術員抬起頭。
“水務局係統顯示,那四次搶修期間,確實全樓停水。”
他推了推眼鏡。
“但林建國在文具店後院自己打了一口壓水井,登記在冊的。停水期間他們用的是井水,水表上的數據,是市政係統自動估算的月平均值,後期才統一多退少補。”
趙峰轉頭看我。
我感覺後背升起一股涼意。
連市政水表的估算漏洞,都被完美填補了。
“還有什麼?”趙峰的聲音沉了下來。
“他們那個剛上初中的孩子,林浩。”我咬牙切齒。
“學籍調出來。”趙峰下令。
大屏幕上很快彈出了林浩的學籍檔案。
從小學一年級到初中一年級,所有的成績單、體檢報告、接種疫苗記錄,一應俱全。
照片上的男孩皮膚黝黑,對著鏡頭笑得很拘謹。
“成績中遊,沒有違紀記錄,體檢指標正常。”技術員一條條往下念。
每一條都嚴絲合縫。
李主任長長地吐出一口氣,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,目光充滿嘲弄地看向我。
“陳大科長,你還有什麼要查的?要不要查查他們家一天吃幾碗幹飯?”
我死死盯著大屏幕上的那個男孩。
找不到破綻。
仿佛這真的是一個在這個城市最底層,安分守己生活了十五年的普通家庭。
“篤篤篤。”
會議室的門被敲響。
老張探進頭來,神色慌張:“趙專員,主任,下麵快控不住了,有人開始砸大門了。”
趙峰站起身,走到窗邊往下看。
樓下的抗議聲已經彙聚成有節奏的聲浪。
“陳旭出來!濫用職權!”
趙峰轉過身,臉色徹底冷了。
“陳旭,你的直覺不是證據。”
“如果到明早八點,你還拿不出任何實質性證明他違規的證據,係統將強製解鎖。”
他走到我麵前,手指點在桌麵上。
“而你,準備脫下這身衣服,去向樓下那三百戶居民謝罪。”
會議結束,我走出房間。
剛到走廊,老張就塞給我一個手機。
“陳哥,你看當地論壇。”
屏幕上是一段直播視頻。
林建國站在辦事大廳門口,正對著一群群情激憤的大媽大爺鞠躬。
“各位街坊,大家別砸門,有話好好說。”
他滿臉疲憊,聲音沙啞。
“陳科長也是按章辦事,可能是我平時哪裏做得不到位,讓他誤會了。”
“大家要是缺過渡費,我這裏還有兩萬塊錢進貨的錢,誰家急用先拿去。千萬別為難政府工作人員啊!”
視頻裏的彈幕已經刷瘋了。
“這什麼神仙大叔!”
“拆遷辦那個姓陳的絕對是想吃拿卡要沒成功,蓄意報複!”
“嚴查陳旭!人肉他!”
我看著屏幕裏林建國那張忠厚老實的臉。
他抬起頭,正好對著鏡頭。
那一瞬間,我仿佛看到他的嘴角極其細微地扯動了一下。
那是一個屬於勝利者的、充滿蔑視的弧度。
老張在旁邊歎氣:“陳哥,你這次,真是惹錯人了。”
“不。”我把手機還給他。
“真正沒問題的人,不需要在每一處漏洞上都提前鋪好完美的解釋。”
我看著窗外的夜色。
“我親自去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