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幹拆遷的都知道,越到收尾越出幺蛾子。
但步行街盡頭這戶,從頭到尾順得讓同事們嘖嘖稱奇。
戶主夫妻倆,開了十五年文具店,孩子剛上初中。
第一輪入戶就同意征收,補償金額沒爭議,過渡期安排沒意見。
丈夫還主動幫我們協調隔壁那戶的情緒。
所有流程走到最後一步,我的筆尖已經觸到了審批單。
我停下筆。
我盯著麵前這份幹幹淨淨、沒有任何標注的檔案。
擱下筆,拎起外套走進主任辦公室,把門反鎖上。
一個小時後,該片區進入司法協查程序,全部動遷手續無限期中止。
......
“陳旭,你把門給我打開!裏麵到底在幹什麼?”
李主任的咆哮聲隔著紅木門板重重砸進來,伴隨著劇烈的踹門聲。
我坐在他的真皮轉椅上,看著電腦屏幕。
屏幕右上角的紅字正在高頻閃爍:【司法協查已啟動——全區動遷凍結】。
走廊上的腳步聲越來越雜亂,整層樓的同事都聚在了門外。
我站起身,走到門邊,擰開了反鎖的門把手。
門猛地被推開,李主任鐵青著臉衝進來,身後的保溫杯因為劇烈動作灑出大半杯茶水。
“你瘋了?”李主任一把揪住我的領子,“今天是最後一天,你按了協查鍵?”
“有一戶檔案不對勁。”我麵無表情地看著他。
“哪裏不對勁?”李主任的聲音拔高了八度,指著外麵的大廳,“三百戶居民在下麵排隊等放款,你跟我說不對勁?”
“步行街盡頭那戶,林建國。”
李主任愣了兩秒,臉上的肌肉劇烈抽搐起來。
他不可置信地盯著我,像看一個精神病。
“那是整個片區最配合的模範戶!人家第一輪就簽字,還幫著做鄰居工作,你查他?”
走廊外圍著的一圈同事也發出了壓抑的嘩然聲。
老張從人群裏擠進來,壓低聲音:“陳哥,你是不是按錯鍵了?林建國那老實人,檔案能有什麼問題?”
“太幹淨了。”我甩開李主任的手。
“什麼叫太幹淨了?”李主任怒極反笑。
“十五年的老房子,沒有一次違建記錄,沒有一次鄰裏糾紛報警記錄,甚至連居委會的漏水調解記錄都沒有。”
我盯著李主任的眼睛:“這不符合一個底層商戶的生活常理。”
辦公室裏瞬間陷入死寂。
所有人像看怪物一樣看著我。
“就因為人家遵紀守法,不惹事生非?”李主任的唾沫星子噴在我臉上,“你就把整個大區的動遷款全凍了?”
“隻要是人住過的地方,就會有摩擦,有痕跡。”我堅持。
人群外圍突然傳來一陣騷動。
一個穿著洗發白夾克、弓著背的男人擠開人群,滿頭大汗地走了進來。
是林建國。
他手裏還提著兩袋用塑料袋打包的盒飯,看到屋內的陣勢,整個人瑟縮了一下。
“李主任,陳科長,這是怎麼了?”他把盒飯小心翼翼地放在茶幾上,“我聽下麵人說,款子停了?”
“你問他!”李主任指著我的鼻子。
林建國轉過頭,看著我,那雙渾濁的眼睛裏全是惶恐。
但他沒有發火,反而立刻彎下腰,從口袋裏掏出一包皺巴巴的紅塔山。
“陳科長,是不是我們家的材料哪裏沒填對?”他抽出一根煙遞過來,手還在微微發抖。
我沒接那根煙。
林建國局促地收回手,搓了搓衣角。
“真對不住,我們兩口子文化程度不高,可能哪張表填漏了。”他轉頭看向李主任,語氣卑微到了泥土裏,“李主任,您別怪陳科長。他也是為了國家財產負責,我們受點委屈沒關係的,重填幾份表的事。”
這番話一出,走廊上的同事們看我的眼神徹底變了。
像在看一個故意刁難底層老百姓的惡棍。
老張實在聽不下去了:“建國叔,不是表的事。是陳科長覺得你們家十五年沒和人吵過架,不正常。”
林建國愣住了。
他仿佛聽到了什麼天方夜譚,呆立在原地足足半分鐘。
然後,他眼圈紅了。
“陳科長。”他聲音哽咽,“我老婆心臟不好,常年吃藥。我們家信奉吃虧是福,別人占點便宜,我們從來不爭。不和鄰居吵架......這犯法嗎?”
走廊裏響起幾聲壓抑的抱不平。
“太過分了。”有女同事小聲嘀咕。
李主任深吸一口氣,把老花鏡摘下來,重重拍在桌上。
“陳旭,我不管你腦子裏在想什麼。”他一字一頓,“馬上打報告撤銷協查,立刻放款。”
“程序不可逆。”我平靜地陳述事實,“市紀委和經偵大隊的協查係統已經鎖定,四十八小時內必須出核查結果。”
李主任眼前一黑,踉蹌著扶住桌角。
“你這是在作死!”他指著我的鼻子,手指發抖。
林建國趕緊上前扶住李主任,滿臉自責。
“別生氣李主任,都是我不對。哪怕這房子我們不要了,也不能讓你們領導之間鬧矛盾啊。”
他說得懇切無比。
我看著他那張寫滿憨厚與委屈的臉,胃裏一陣翻江倒海。
一個普通小商販,麵對全盤凍結的拆遷款,第一反應不是暴怒,而是如此完美的道德綁架。
他越卑微,我被架得越高。
“林建國。”我忽然開口。
他停下動作,恭順地轉頭看我。
“如果你真的沒問題,就好好配合接下來的調查。”
他笑了一下,笑得極其溫順,極其自然。
“陳科長放心,您想怎麼查,我們全家就怎麼配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