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3 章

晚上八點，步行街盡頭。

其他商鋪早就因為拆遷搬空了，整條街黑燈瞎火。

唯獨林建國的“晨光文具店”還亮著昏黃的白熾燈。

我把車停在兩個街區外，步行走過去。

隔著玻璃門，我看到林建國的妻子周琴正坐在櫃台後麵。

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碎花毛衣，正低頭給一件校服縫補扣子。

初中生林浩趴在旁邊的小桌子上寫作業，咬著筆頭，眉頭緊鎖。

這畫麵溫馨、自然，挑不出一絲毛病。

我推開門。

門上的銅鈴發出清脆的響聲。

周琴抬起頭，看到是我，手裏的針猛地一抖，紮進了指肚裏。

“哎呀！”她驚呼一聲，把手指含在嘴裏，眼神像受驚的兔子。

“陳科長。”

身後傳來厚重的男聲。

林建國從裏屋走出來，手裏端著一盆洗腳水。

他隨手把水盆放在牆角，在圍裙上擦了擦手，滿臉堆笑地迎上來。

“您怎麼親自來了？這麼晚，吃飯了嗎？琴，給陳科長拿瓶水。”

周琴手忙腳亂地去開冰櫃。

“不用了。”我攔住她，目光在店裏掃視。

牆上貼著泛黃的拚音字母表，貨架底部的縫隙裏積滿了陳年的鉛筆灰。

收銀台的玻璃板下，壓著一疊厚厚的進貨單。

“林老板，店開了十五年，進貨渠道一直很穩定吧？”我走到收銀台前。

“穩定，穩定。”林建國跟過來，“都在南城批發市場老李那裏拿貨，知根知底。”

“進貨單我能看看嗎？”

“能！您隨便看。”

他主動掀開玻璃板，把那疊單子拿出來，甚至還吹了吹上麵的灰。

我翻開單子。

最早的一張是十二年前的，紙張已經發脆，邊緣磨損嚴重。

字跡是圓珠筆寫的，因為年代久遠，油墨已經暈染開來。

進貨明細：中華鉛筆兩百支，晨光中性筆一百支，作業本五百本。

下麵蓋著南城批發市場的出庫章。

沒有任何違和感。

我掏出手機，對著單子拍了張照。

“林老板賬本保管得真好，十二年前的都留著。”

“做小本生意的，記個賬心裏踏實。”林建國笑得憨厚。

我走到寫作業的林浩身邊。

男孩有些緊張地往周琴身後縮了縮。

我低頭看向他的作業本，初一數學。

字跡歪歪扭扭，錯題不少，紅筆改得很認真。

“浩浩成績怎麼樣？”我問。

“一般，隨我，腦子笨。”林建國歎了口氣，“這不，一道幾何題解了半小時。”

我盯著那道題看了一會，確實是個常見的錯法。

一切都太無懈可擊了。

我的胃部開始隱隱作痛，那是長期焦慮帶來的神經性痙攣。

就在這時，我的手機響了。

是我老婆打來的。

“陳旭，你到底在單位幹了什麼？！”電話那頭聲音尖銳，帶著哭腔。

“怎麼了？”我心裏一沉。

“剛才有人往咱們家門上潑紅油漆，還寫了‘貪官死全家’！物業保安都攔不住！”

“我現在帶著女兒在主臥反鎖著門，你快回來啊！”

我的血液瞬間衝向頭頂。

“報警！讓派出所老劉馬上過去，我這就回！”

掛斷電話，我轉頭死死盯著林建國。

他依然保持著那副謙卑的笑容，甚至還關切地向前探了探身子。

“陳科長，家裏出事了？需要我幫忙嗎？我這有輛三輪車，跑得快。”

他眼底深處，藏著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靜。

我明白了。

這不是一群普通的拆遷戶。

這是高度組織化、心理素質極強的職業團夥。

他們不僅偽造了所有痕跡，還懂得利用輿論和暴力手段進行反向施壓。

“林建國。”我一步步走到他麵前，壓低聲音。

“禍不及家人。這一手，玩得有點臟了。”

林建國滿臉無辜地往後退了一步，舉起雙手。

“陳科長，您這話從何說起啊？我們兩口子連雞都不敢殺，哪敢去您家裏鬧事啊？”

他壓低了聲音，用隻有我們兩個人能聽見的音量說了一句：

“水至清則無魚啊，陳科長。非要撈幹見底，隻怕最後淹死的是自己。”

他依然在笑，但在燈光下，那笑容如同附骨之疽。

我沒有說話，轉身大步走出文具店。

夜風冷厲，我拉開車門，手不受控製地發抖。

還剩十二個小時。

如果明早八點我拿不出證據，我就不僅是丟工作。

我會身敗名裂，連家人都護不住。

回到家安撫好妻女後，我把自己鎖進了書房。

牆上的時鐘指向淩晨一點。

桌上攤開著林建國的所有電子版檔案。

進貨單、居委會證明、結婚證、全家福。

一定有破綻。

隻要是人造的謊言，就必定會違反時間的物理規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