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丈夫的第四本書出版那天,讀者在簽售會上問他。
"陸老師,您書裏的妻子角色為什麼每一部都會死?"
他頓了頓,笑容溫文。
"因為悲劇比喜劇更深刻。"
台下掌聲雷動,覺得他清醒又通透。
可我坐在最後一排,翻著手裏散發油墨味的新書,讀完了我第四種死法。
第一本,妻子死於煤氣中毒。寫那本書的那年,我剛因為流產在廚房暈倒過一次。
第二本,妻子死於墜樓。那年我發現他和責編單獨出差,在陽台站了一整夜。
第三本,妻子溺斃在浴缸。寫完那本時他得了獎,慶功宴沒帶我,我在家喝了很多酒,是他把我從浴缸裏撈起來的。
第四本,妻子被大火吞沒。
這一本寫完的那天晚上,他抱著我說,"老婆,謝謝你,你是我所有靈感的來源。"
我終於讀懂了。
他不是在寫懸疑小說,他是在一遍遍預演沒有我之後的故事。
而每一個故事裏,凶手從來沒有被抓到過。
簽售會散場後,他牽起身旁女編輯的手,自然地像牽了一千次。
我站在書店門口,風很大,吹開了書的扉頁。
上麵是他親筆簽的贈語:"獻給我永遠的妻子。"
永遠的妻子。
可他筆下的我,連活過最後一章的資格都沒有。
......
我跟在他後麵走出書店。
他沒有回頭。
方知桐踩著高跟鞋,挽上了他的胳膊。
他沒有甩開。
兩個人一前一後上了同一輛車,尾燈消失在街角的時候,我還站在原地,攥著那本簽了贈語的新書。
書的封麵上印著他的名字,燙金的,比我們的結婚證還體麵。
我打車回家。
推開門,客廳的燈沒開,空氣裏有一股淡淡的香水味。
不是我的。
我沒有香水。
結婚第三年的時候,陸衍說過,"棠棠,你身上有一種很幹淨的味道,不需要香水。"
那時候我高興了整整一個禮拜,逢人就講我老公多會說話。
現在想來,他是嫌香水味會蓋住我身上"素材"本來的氣息吧。
我沒開燈,摸黑走進他的書房。
書房的門今天沒有鎖。
八年了,這扇門鎖著的時間比開著的時間多。
他說創作需要絕對的私密空間,我便從來不進去。
我打開台燈。
桌麵收拾得很整齊,隻有一個牛皮紙檔案袋被壓在鍵盤底下。
袋子上貼著標簽,我湊近了才看清那兩個字。
"素材·棠。"
棠。
我的名字像一塊肉,被釘在標本板上。
我拆開檔案袋的時候手是抖的。
第一張照片,我躺在急診病床上。臉色青灰,嘴唇發紫,手背上紮著留置針。
照片下方有他的手寫批注:
麵部肌肉鬆弛,嘴唇由粉轉紫約需四十分鐘,可用於第三章煤氣擴散後的描寫。
那是流產的那一年。
我在廚房熬粥,孩子剛沒第三天,我整個人恍恍惚惚的,沒注意到灶火滅了。
等被送到醫院,醫生說再遲十分鐘就沒命了。
陸衍那晚守在病床前,握著我的手說,"以後我來做飯,你什麼都不用管了。"
我哭著點頭,覺得全世界他最心疼我。
可照片的拍攝時間是淩晨三點十七分。
那個時間,我在昏迷,他應該在握著我的手。
他確實在我身邊。
一隻手握著我的手,另一隻手舉著手機,對準了我快要死掉的臉。
我繼續往下翻。
第二張。
陽台欄杆旁的我,背影,頭發被風吹散。
批注:重心前傾約十五度,雙手未握欄杆,符合"墜樓前猶豫"的肢體特征。
那是我發現他和方知桐單獨出差的那晚。
我在陽台上站了一整夜,不是想死,隻是不知道該去哪裏。
第三張。浴缸裏的我,濕發貼在臉上,嘴微張。
批注:入水後發絲貼合麵部的形態參考,注意嘴部半張狀態下的溺水可信度。
那次他得獎,慶功宴沒帶我。我一個人在家喝了大半瓶紅酒,迷迷糊糊滑進了浴缸。
是他回來把我撈起來的。
我以為他是怕我出事。
現在我知道了。
他是怕我死得不夠像他書裏寫的那樣。
檔案袋最底下,還有一遝紙。
手寫大綱,標題:《無焰》。
第五本書。
翻到人物設定那一頁,我的眼睛一下子定住了。
"裳裳,女,三十歲,長期失眠,服用安眠藥入睡。某夜因情緒崩潰過量服藥,丈夫發現時已瞳孔渙散。"
我僵在原地。
然後緩緩轉頭,看向臥室床頭櫃上那個白色藥瓶。
安眠藥。
是上個月陸衍帶我去看的失眠專科,醫生給開的。
回來的路上他溫柔地摸了摸我的頭:"以後按時吃,睡不好對身體不好。"
他給我吃的那些藥,是藥,還是道具?
手指一鬆,大綱紙飄落在地。
同一時刻,玄關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。
不是一串鑰匙。
是兩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