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車廂裏放著輕柔的輕音樂。
媽媽靠在副駕駛的椅背上,看著後視鏡裏妹妹熟睡的臉龐。
不知怎麼的。
她的腦海裏突然閃過臨走前,我貼在玻璃艙壁上的那張臉。
蒼白,消瘦。
眼眶紅得像是一隻受驚的兔子。
那雙眼睛裏沒有眼淚,隻有死灰般的平靜。
媽媽的心臟突然毫無征兆地緊縮了一下。
那一絲微弱的愧疚感,像是一根刺,紮進了肉裏。
“老林。”媽媽突然開口。
“怎麼了?”爸爸看著前方的路況。
“前麵路口靠邊停一下吧。”
媽媽指著路邊的一家小店。
“我去買串糖葫蘆。”
爸爸愣了一下。
“買那個幹什麼?妹妹剛吃了冰淇淋,不能再吃甜的了。”
媽媽搖搖頭。
“不是給妹妹的。”
“是給裏麵那個的。”
媽媽的聲音低了下去。
“上次電視裏放美食節目,她隔著玻璃指著糖葫蘆看了半天。”
“今天我砸了玻璃,話也說得重了點。”
“買一串回去,哄哄她吧。”
“畢竟......也養了這麼多年。”
爸爸沉默了幾秒。
打起右轉向燈,將車停在路邊。
“行吧,你去買。”
“她那身體也不能多吃,讓她舔兩口嘗嘗味道就行了。”
媽媽推開車門,走向那個賣糖葫蘆的攤位。
排了十分鐘的隊。
她挑了一串草莓最多的,用透明塑料袋小心翼翼地包好。
拿回車上時,糖衣在陽光下閃著誘人的光。
車子重新啟動。
後排的妹妹揉著眼睛醒了過來。
她趴在車窗上,看著外麵飛馳而過的街景。
突然,妹妹伸出短短的手指,指著窗外。
“媽媽。”
“剛才我看到姐姐了。”
車廂裏的空氣仿佛瞬間凝固。
媽媽拿著糖葫蘆的手猛地一抖。
塑料袋發出刺耳的摩擦聲。
她轉過頭,看著妹妹。
“你瞎說什麼?”
媽媽勉強擠出一個笑,伸手揉了揉妹妹的頭。
“你姐姐在家裏呢,怎麼可能在外麵?”
妹妹撇了撇嘴,一臉認真。
“我真的看到了。”
“就在剛才那個有好多警察叔叔的地方。”
“姐姐穿著我不要的那件藍衣服,躺在地上睡覺。”
媽媽的臉色瞬間變得有些蒼白。
她看了一眼駕駛座上的爸爸。
爸爸皺起眉頭,語氣裏帶著不耐煩。
“童言無忌,別聽她瞎說。”
“那個無菌艙的門,防爆級別的,大人從裏麵推都費勁。”
“她一個連路都走不穩的藥罐子,怎麼可能出得來?”
媽媽深吸了一口氣,將那一絲莫名的恐慌壓了下去。
“也是。”
“她那身體,離開無菌艙活不過半天。”
“肯定是你看錯人了,寶寶。”
媽媽轉過頭,溫柔地哄著妹妹。
“姐姐在家裏等著我們呢。”
妹妹似懂非懂地點點頭,不再說話。
父母用他們自以為是的物理常識。
死死按住了那個已經近在咫尺的真相。
他們寧願相信是一個六歲孩子的眼花。
也不願去想,那個絕對安全的牢籠,是否已經被打破。
車子平穩地駛入小區的地下車庫。
停在專屬的車位上。
爸爸提著購物袋,媽媽拿著那串糖葫蘆。
兩人討論著等會兒怎麼把糖葫蘆經過消毒通道遞進去。
討論著如果我還在鬧脾氣,該怎麼教育我。
電梯一層層上升。
數字跳動著,最終停在他們所在的樓層。
他們滿懷期待地走向家門。
想著怎麼施舍他們那一點點可憐的愧疚。
卻不知道。
那扇門後,已經什麼都沒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