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家有四口人,家裏餐桌上卻永遠隻擺三副碗筷,沒有我的。
我說過一次,媽在給妹妹夾菜,頭也沒抬:
"自己去廚房拿,又不是沒長手。"
後來我學乖了,每次吃飯自己搬個折疊凳,坐在冰箱和牆的夾縫裏。
十八年,我在那個夾縫裏吃了六千多頓飯。
今天我坐了十四個小時的硬座從藝校趕回來,參加妹妹紀欣桐的成人禮。
推開門的時候,滿屋子親戚圍著妹妹,桌上擺滿了蛋糕和禮物。
我習慣性地走向角落那個折疊凳的位置。
上麵堆滿了妹妹拆完的禮物盒和包裝紙。
沒有人看我一眼。
成人禮結束的時候,爸爸媽媽牽著妹妹上台致辭:
"我們一家人,心永遠在一起。"
一家人,沒有我。
台下所有人都在鼓掌。
沒有人覺得這句話有任何問題。
既然連我的存在都是多餘,那我也該從夾縫裏出來了。
......
"榆默回來了?快進來坐,你妹妹正吹蠟燭呢。"
二姨把我推進客廳,轉身就繼續給紀欣桐錄視頻。
蠟燭已經吹完了,奶油蛋糕上"桐桐18歲生日快樂"幾個字被劃開一道,媽媽正切下最大的一塊遞到紀欣桐手裏。
我站在玄關沒動。
書包帶子勒著肩膀,十四個小時硬座坐下來,整個人從脖子到腳踝都是僵的。
紀欣桐咬了一口蛋糕,笑著衝我招招手。
"姐你怎麼才到?蛋糕還剩好多,你自己切啊。"
媽媽看了我一眼,皺了下眉。
"怎麼穿成這樣就回來了?也不知道換件幹淨衣服。"
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衛衣,出發前洗過,但火車上擠了一夜,皺巴巴的,袖口還蹭了一塊灰。
"趕車來不及換。"
媽媽沒再說什麼,轉頭把第二塊蛋糕遞給大姑。
爸爸在陽台打電話,隔著玻璃門朝我點了下頭,算是打過招呼。
我穿過客廳的時候,三姨拉住我。
"榆默啊,你在藝校學什麼專業來著?"
"舞蹈編導。"
三姨哦了一聲,壓低嗓子跟旁邊的人說:
"學跳舞的,以後也就進個培訓班教教小孩。"
旁邊那人接話:
"她妹妹不是在重點高中?差距確實大。"
這種話我聽了很多年,耳朵已經長出了繭子。
我繞過茶幾,走到廚房門口給自己倒了杯水。
冰箱和牆之間那個夾縫還在。
折疊凳被搬走了,原來的位置塞了一台新買的飲水機。
連那個角落都不屬於我了。
紀欣桐跑過來,拉著我的胳膊往客廳走。
"姐你快來看我收到的禮物,周叔叔送了個平板,媽給我買了條裙子,還有......"
她興奮地一樣一樣數,眼睛亮晶晶的。
我沒打斷她。
她是真心在分享,這一點我知道。
可她從來不會想到,我坐了十四個小時趕回來,沒有人問我累不累、餓不餓,連一塊蛋糕都要自己切。
她不需要想到這些。
因為她從出生起就沒缺過這些。
客廳裏親戚們開始敬酒。
媽媽端著杯子站在紀欣桐旁邊,笑得溫柔。
"桐桐從小體質弱,我跟她爸操碎了心。”
“現在終於長大了,成年了,我們真的很欣慰。"
爸爸也從陽台進來了,接過話頭。
"桐桐爭氣,期末考年級前二十。”
“明年高考,我們全家都等著她的好消息。"
紀欣桐不好意思地笑,靠在媽媽肩膀上。
大姑舉杯:"桐桐以後肯定有出息。"
三姨跟著說:"那當然,隨她媽,漂亮又聰明。"
滿屋子的目光都落在紀欣桐身上。
沒有一個人提起我。
我也坐了十八年學,也考上了學校,也在外麵一個人扛著所有事。
但這些不重要。
從來都不重要。
我坐在沙發最邊上,安靜地喝水。
紀欣桐拆最後一個禮物的時候,忽然扭頭看我。
"姐,你給我帶禮物了嗎?"
整個客廳安靜了一秒。
我放下水杯,從書包裏掏出一個紙袋。
裏麵是一條圍巾,我自己織的。
藝校宿舍沒有暖氣,夜裏排練完回去,我就窩在被子裏一針一針地織,織了整整兩個月。
紀欣桐拿出來看了一眼,笑容有些勉強。
"謝謝姐。"
三姨湊過來摸了摸圍巾。
"手工織的?現在誰還戴這個啊。"
“桐桐,回頭三姨帶你去商場挑一條好的。"
媽媽順口接了一句:
"也是,榆默你也不看看你妹妹平時戴什麼牌子的,送個手織的多寒磣。"
紀欣桐把圍巾疊好放回紙袋裏,隨手擱在了沙發扶手上。
後來那個紙袋滑到地上,被來來回回走動的人踩了兩腳。
沒有人撿。
我也沒有撿。
晚上十點,親戚們陸續走了。
我幫忙收拾客廳的時候,媽媽在給紀欣桐鋪床。
爸爸坐在餐桌前喝茶,頭也不抬地說了一句:
"榆默,你藝校下學期的學費,自己想辦法。"
"家裏供桐桐高三補課班,開銷不小。"
我蹲在地上撿垃圾的手停了一下。
"我知道了。"
"你也別怪爸媽偏心。“
”桐桐明年要高考,關鍵時期,你是姐姐,體諒一下。"
體諒。
這個詞我聽了十八年。
每一次都是同樣的意思。
你讓一讓,你退一退,你懂事一點。
我把垃圾袋紮緊,放到門口。
轉身的時候看見客廳地上那個被踩過的紙袋還在。
我彎腰撿起來,拍了拍上麵的腳印。
圍巾沒臟,隻是皺了。
跟我一樣。
被踩過,但沒人覺得需要說聲抱歉。
我把紙袋塞進自己的書包裏。
不是替紀欣桐收,是替自己收。
兩個月的夜,一針一針的心意,不該被踩在腳底下。
回到那間堆滿雜物的小房間,我坐在行軍床邊上,聽見隔壁媽媽在跟紀欣桐說話。
"桐桐今天開心嗎?"
"開心。媽,你和爸給我準備的驚喜太好了。"
"你開心就好。媽媽的桐桐,永遠是最重要的。"
永遠是最重要的。
那我呢?
我什麼都沒問出口。
我隻是把手機調成靜音,關了燈,在黑暗裏睜著眼睛,聽紀欣桐和媽媽的笑聲穿過薄薄的牆壁。
十四個小時的硬座,換來的就是這些。
手機屏幕亮了一下。
藝校班主任發來一條消息:
"紀榆默,你的參賽作品入圍全國大學生舞蹈編創大賽複賽了。“
”決賽在下個月,盡早回來排練。"
我盯著那條消息看了很久,沒有回複。
也沒有告訴任何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