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從災區回到家,已經是第二天傍晚。
推開家門,熟悉的飯菜香撲麵而來。
因為高速封路,我們在臨時安置點對付了一晚,全家人都有些疲憊。
“終於到家了。”
媽媽換上拖鞋,把手裏的包隨手放在玄關的櫃子上。
“嘉陽,慢點走,別讓腳著力。”
爸爸在一旁攙扶著哥哥,小心翼翼地往客廳走。
我拖著受傷的右腳,一瘸一拐地跟在最後麵。
醫生縫了五針,包著厚厚的紗布,每走一步都鑽心地疼。
“小遠。”
媽媽突然轉過頭,叫住了我。
“你這兩天先去睡書房旁邊那個儲物間改的小客房吧。”
我停下腳步,抬頭看著她。
我原本睡在次臥,房間雖然不大,但朝南,采光很好。
“你哥這次受了驚嚇,加上腿上還有傷,需要好好靜養。”
媽媽一邊幫林嘉陽脫下外套,一邊理所當然地解釋。
“次臥旁邊就是電梯井,晚上機器轟隆隆的太吵。”
“讓他睡你那個房間,安靜些,陽光也足,利於傷口恢複。”
爸爸也在一旁搭腔。
“是啊,你就克服一下。你一個大小夥子,在哪不是睡一覺的事?”
“那客房雖然沒有窗戶,但空氣淨化器一直開著,也不悶的。”
我看著他們。
那間所謂的客房,其實就是個堆放雜物的雜物間。
隻能放下一張單人床,連個衣櫃都沒有。
“好。”
我沒有任何異議,平靜地應了一聲。
“我就知道小遠懂事。”
媽媽滿意地笑了笑,轉身進了廚房。
“媽去給你們燉個雞湯補補,壓壓驚。”
我拖著緩慢的步子,走進自己的次臥。
房間裏還有我熟悉的味道,書桌上放著我整理到一半的考研資料。
我找出一個大號的黑色垃圾袋。
把桌上的複習資料、書本,一股腦地掃了進去。
拉開抽屜。
裏麵靜靜地躺著幾個塑料獎杯和一堆泛黃的獎狀。
那是從小學到高中,我拿過的各種第一名。
小學六年級那年,我拿了全市奧數一等獎。
興衝衝地拿著獎狀跑回家,想換一個電視上播了很久的變形金剛。
推開門,卻看到客廳裏放著一架嶄新的星海鋼琴。
爸爸媽媽正圍著哥哥,滿臉笑容地聽他彈著並不流暢的《小星星》。
“嘉陽真棒,這三萬塊錢花得值!”爸爸大笑著說。
我把獎狀藏在身後,默默回了房間。
從那以後,我再也沒有主動要過任何禮物。
我拿起那些獎杯,沒有一絲猶豫,全扔進了垃圾袋。
房門被人輕輕推開。
林嘉陽拄著拐杖站在門口,手裏拿著一個嶄新的最新款藍牙耳機。
“小遠,收拾東西呢?”
他走進來,把那個未拆封的耳機盒放在我的床頭櫃上。
“哥知道你委屈,把房間讓給我。”
他語氣誠懇,帶著一絲哥哥的寬容。
“這個耳機是我上個月剛買的,一直沒舍得拆,送你了。”
“就當是哥補償你的。”
我看著那個耳機盒。
這確實是他上個月買的,隻不過是因為媽媽剛給他買了一個更貴的頭戴式耳機,這個就被他嫌棄音質不好,閑置了。
他們總是這樣。
用自己不要的、剩下的東西,來展現所謂的“偏愛”和“補償”。
然後理直氣壯地要求我感恩戴德。
“不用了。”
我轉過身,繼續把衣櫃裏的衣服收進行李箱。
“我已經有耳機了,這個你留著自己用吧。”
林嘉陽愣了一下,似乎沒料到我會拒絕。
“小遠,你是不是還在為地震時候的事生氣?”
他皺起眉頭,語氣裏多了一絲長輩的無奈。
“爸媽也是太著急了,他們不是不愛你,隻是那種情況下,總得有個輕重緩急。”
“你從小就獨立,我也習慣了有什麼事他們先顧著我。”
“大家都是一家人,你非要這麼計較,就沒意思了。”
我把最後一件襯衫疊好,放進箱子,拉上拉鏈。
轉過頭,看著他那張因為被長期偏愛而顯得格外從容的臉。
“我沒計較。”
我提起箱子,繞過他往外走。
“我隻是用不上,謝謝。”
我走過他身邊,連那個耳機盒都沒再看一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