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林兒咳血那夜,謝景淵再沒回來。
我坐在滿地書頁間等到天亮,照見我手背上幹涸的血痕。
丫鬟來添了三次茶,每次欲言又止,終是低頭退了出去。
晌午時我聽見暖閣那頭有動靜。
推門出去,正撞見兩個小廝抬著一頂軟轎往我院裏來。
轎簾掀開,林兒被人攙著走下來。
她手裏捧著那隻玉盞,裏頭血色的藥引還剩小半。
"嫂嫂,景淵哥哥說你這兒清靜,讓我搬過來養幾日。嫂嫂不會怪我叨擾吧?"
我立在階上沒動。
她身後跟了四個丫鬟,浩浩蕩蕩地往東廂房裏搬。
我心裏猛地一沉。
入夜後我繞到東廂的窗下。
林兒正歪在榻上,趙太醫坐在一旁寫方子。
我聽見她壓著聲問:"她起疑了?"
"林姑娘放心,藥裏添了安神的,她今日飲的參湯便有。過幾日便昏沉了,什麼也問不出。"
"可景淵哥哥總說她是聰明人。"
"再聰明,也架不住日日往湯裏下藥。小侯爺吩咐了,把她的血養足便是。"
我退後兩步,背脊撞上廊柱。
那參湯。
他親手喂我、吹了又吹的參湯。
原來從頭到尾都是摻了東西的。
我踉蹌著往自己院子裏走,推開門的瞬間,桌上一物映入眼簾。
是一封拆開的信,信封上寫著"太子親啟"四個字。
我抖著手抽出信箋,隻看了三行便渾身發冷。
"試藥女阿胭身中奇毒,血有異效,已飼林氏逾年。待其血竭之日,林氏當愈。"
下麵是太子的朱批:
"善。林兒若愈,許你平妻之位。"
我攥著那張紙,心口那處被銀針刺過的地方忽然劇痛起來。
原來如此。
原來那日我從刺客刀下救了太子和謝景淵。
我咽下的那口奇毒——從頭到尾都是太子授意下的。
他們早已算好,要拿我的血養一個林兒。
我忽然想起兩年前他把我從天牢裏撈出來那天。
我雙腿斷了,眼睛瞎著,渾身是傷。
他抱著我走了一整條長街,雨水落在我臉上,他拿袖子替我擋著。
他說"阿胭,往後我護著你"。
我當時信了。
我顫著手將信箋折好塞進袖中。
他見我立在桌邊,微微一怔:"怎麼還沒睡?"
我沒動。
他走過來,指尖探了探我的額頭:
"有些燙,是不是受了風?"
"謝景淵,你在我參湯裏下了什麼?"
他的瞳孔縮了一縮。
"你今日見了林兒?"
他答非所問,眉心擰起來。
"她同你說了什麼?"
"她說你待她真好。喂她吃藥,說你許她搬進你的書房。"
我後退一步,將袖中的信箋抽出來展開。
"可你沒告訴我,你和太子做的這筆買賣,從我咽下那口毒便開始了。"
他看見信箋的瞬間,整個人像被抽去了骨頭。
他往前邁了一步,可喉間滾了幾滾,隻擠出一句:
"那信......是假的。"
"假的?"
我笑出聲來,笑得眼淚往下淌。
"趙太醫的銀針是假的?你日日給我下的安神藥也是假的?謝景淵,你摸著胸口說一句,你娶我那天,有幾分是真的?"
他沉默了很久。。
我第一次看見他這副模樣,碎得狼狽。
"有些事情,我不知道該怎麼同你說。"
"那就永遠別說了。"
我將信箋擲在他腳邊,轉身往門口走。
"阿胭!"
他追上來攥住我的手腕。
"你聽我一句!"
我回頭看著他。
還是那張我看了兩年的臉。
"我聽了你兩年。"
"夠多了。"
"放開。"。
他不放。
我用力抽回手,手腕從他掌心滑脫。
我踏出門檻的那一刻,身後傳來他的聲音:
"你走了,林兒會死。"
我站在月色裏,沒回頭。
"那就讓她死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