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林兒近日來得越發勤了。
她總挑謝景淵在府裏的時辰。
我坐在窗下翻醫書,一個字也讀不進去。
今日她來得格外早。
我沒作聲,謝景淵親自端了藥盞喂她。
她偏頭不肯喝,他低聲哄了許久,眉眼間是從未有過的耐心。
我忽然看見一樣東西。
她攏著袖口接藥盞時,腕間露出一截細細的紅繩,繩上綴著一枚小小的玉扣。
那玉扣的成色我認得,去年我生辰,謝景淵從庫房裏翻出一塊極好的和田籽料,說要給我雕一枚佩。
後來他說匠人手笨,雕壞了,便再沒提過。
原來沒壞。
我攥緊了手,疼得清醒。
他何曾對誰費過這般心思?
午後趙太醫又來了,照例替我把脈。
我盯著他的藥箱,忽然道:
"趙太醫,借您銀針一用。"
他愣住:"夫人這是——"
"我自己診診。"
我笑了一下,"從前在太醫院,什麼針沒用過。"
銀針入手那刻我指尖微顫。
刺入自己腕間時我沒眨眼,引出一滴血,擱在舌尖嘗了嘗。
苦的,腥的,帶著奇毒殘存的寒氣。
趙太醫的藥方有問題。
"趙太醫。"
我抬眼望他。
"您給林姑娘開的藥,裏頭可有我這血作引?"
他麵色變了變,拱手道:
"夫人多慮了,不過是尋常的溫補方......"
"可小侯爺說是救命。"
我打斷他,"他日日割腕,說是拿我的血給林姑娘續命。趙太醫,您從醫四十年,該知道我這血到底能續什麼命。"
趙太醫的額上沁出細汗。
他張了張嘴,門外忽然傳來謝景淵的聲音:
"阿胭?"
趙太醫渾身一凜,迅速地收拾藥箱,朝我深深躬了一躬便退了出去。
他與謝景淵擦肩時,我看見他袖中露出一角紙箋。
"你在問什麼。"
"我在問我的血。"
我迎上他的目光,"到底用在誰身上。"
他沉默了一息。
"你用你的眼睛救過太子,用你的血救過林兒。"
"這兩樣東西對你而言,究竟有什麼分別?"
我忽然笑了。
笑得胸腔發疼,笑出眼淚來。
"分別?"
我指著自己胸口。
"謝景淵,你拿銀針紮的是我的心脈,你割的是我的腕,你管這叫沒分別?"
他眼底泛起一層薄怒:
"你跟蹤我?"
"我不用跟蹤,我長了眼睛。"
我盯著他。
"趙太醫方才的方子我看見了,不過是尋常的參芪溫補,哪裏需要我的心頭血?謝景淵,你告訴我,你到底在騙誰?"
他臉上的血色褪了幹淨。
"我沒騙你。"
他說,聲音卻輕了三分。
"那林兒到底得的什麼病?"
他別開臉。
我忽然什麼都明白了。
林兒的病是假的。
她根本不需要我的血續命,她需要我活著、留著這血,來解她服下的毒。
"你從一開始就知道。"
謝景淵閉了閉眼。
他開口,隻說了一句:
"阿胭,有些事你不知道。"
"那你告訴我。"
他沒答。
門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,丫鬟慌慌張張地叩門:
"小侯爺!林姑娘又咳血了!這次......這次吐了好多!"
謝景淵整個人像被抽了一下,轉身便往外走。
走到門邊頓了一頓,回眸看了我一眼。
那一眼裏有千言萬語,卻沒有一句落在我身上。
門合上了。
我坐在滿地翻亂的書頁中間,手心裏還攥著那根銀針。
針尖上的血跡已經幹了,像我我這兩年來咽下的所有真相。
可他不願讓我知道的,到底是什麼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