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被強行帶回了家。
回到那個小院子,我的手機被我媽沒收,門被從外麵鎖死。
透過窗戶,我能看到院子裏的雪還沒化,吉他的殘骸已經被掃進了垃圾桶。
我在房間裏翻找了很久,終於在床墊底下摸出了一個高中時用的舊平板。
連上微弱的鄰居WiFi,我看到了外麵的世界。
我媽在各種平台上發布了視頻。
視頻是剪輯過的。
有我在水池邊咳嗽掙紮的背影,配文是“女兒發病時的自殘傾向”。
有我在大伯家飯局上站起來大聲說話的片段,配文是“抑鬱狂躁症,對長輩大呼小叫”。
輿論徹底倒向了她。
“這種人就該關進精神病院,放出來就是定時炸彈。”
“心疼這位媽媽,養個這樣的白眼狼不如養條狗。”
“聽說她還想簽唱片公司?哪家公司敢要這種瘋子?”
我打開我的那個吉他賬號。
原本十萬粉絲的評論區,現在全是惡毒的詛咒。
有人翻出了我平時的彈唱視頻,在下麵留言。
“難怪彈的曲子那麼陰暗,原來是個神經病。”
“滾出網絡吧,別裝文藝了。”
星石唱片的官方賬號發了一條隱晦的聲明:
“本公司選拔新人始終將道德和心理健康放在首位,拒絕與任何存在暴力傾向的個人合作。”
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了。
沒有人願意聽我說話,也沒有人相信我的解釋。
在施害者搭建的話語體係裏,我已經社會性死亡。
我坐在冰冷的地板上,盯著平板屏幕,突然覺得很安靜。
不是絕望的安靜,而是一種徹底的疲憊。
我不想再掙紮了。
我拿出櫃子裏剩下的一根備用琴弦,在舊平板上打開了錄像功能。
我沒有哭,隻是平靜地看著鏡頭。
“這首曲子,是我寫給那個永遠活在九歲的男孩的。”
我沒有吉他,隻能用手指在空氣中做出按弦的動作。
嘴裏輕輕哼著那首我熬了無數個通宵寫出的旋律。
錄完視頻,我把它設置成了定時發送。
時間定在明早八點。
淩晨兩點,我推開窗戶,從二樓的防盜網邊緣滑了下去。
手掌被鐵鏽劃破,但我沒有感覺到疼。
冬夜的風很冷,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。
我漫無目的地走著,一直走到了城市邊緣的海灘。
這裏很偏僻,平時隻有漁民的船停在岸邊。
我脫下那件黑色的男式羽絨服,把它疊得整整齊齊,放在沙灘上。
那是我媽強加給我的“雲熙”。
現在,我還給她了。
我又脫下鞋子。
赤腳踩在冰冷的沙子上。
海浪一陣陣拍打著礁石,聲音很大,大到蓋住了我腦海裏所有嘈雜的謾罵聲。
突然,平板震動了起來。
是我媽用我的手機打來的微信語音。
她大概是起夜發現了我不見了。
我接通了語音。
“阮雲舒,你又死哪去了?!”
我媽的聲音尖銳得刺耳。
“你是不是又想去網上發什麼瘋?我告訴你,沒人會信你!”
我看著遠處翻滾的黑浪。
“媽。”
這是我最後一次這樣叫她。
“你不用再拿雲熙來壓我了。”
“你胡說什麼?你趕緊給我滾回來!”
我爸的聲音也從背景裏傳來,伴隨著砸東西的巨響。
“讓她死在外麵!我看她能跑到哪去!”
我笑了。
“好啊。”
我對著麥克風,聲音很輕。
“我把命還給你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