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拖著發麻的腿回到家時,客廳裏坐滿了人。
表姐林曼青穿了一身精致的小香風套裝,坐在真皮沙發正中央。
她老公周庭書坐在旁邊,手裏端著我媽平時舍不得用的紫砂茶杯。
我爸坐在最邊緣的單人沙發上,抽著悶煙。
看到我進門,客廳裏原本說笑的聲音戛然而止。
我媽沉著臉走過來。
“死哪去了?到現在才回來。”
林曼青站起來,撥了撥燙好的卷發,笑容溫柔得滴水。
“小姨,你別罵滿倉了。相親不順,她心裏肯定也不好受。”
她走過來,親昵地想拉我的手。
我側身避開了。
林曼青的手僵在半空,眼底閃過一絲嘲弄,麵上卻裝得更加委屈。
“滿倉,你是不是怪姐給你介紹陳耀祖?”
“可他雖然脾氣直了點,家裏條件好啊。”
“你連個正經工作都沒有,難道還能指望高攀什麼有錢人嗎?”
周庭書放下茶杯,語氣裏帶著體製內的傲慢。
“曼青也是為了你好。現在就業環境多差,你那個什麼電台主播,聽著就不三不四。”
“找個老實人嫁了,才是正道。”
我看著他們一唱一和。
這就是我的家人。
在他們的話語體係裏,我永遠是那個需要被施舍、被糾正的劣次品。
“我的事,不用你們管。”
我繞過他們,隻想回自己的房間。
那是這個家裏,唯一屬於我的避難所。
隻要關上門,戴上耳機,我就還是那個能聽人傾訴的晚舟。
可是門推開的瞬間,我愣在了原地。
房間被翻得亂七八糟。
抽屜全被拉開,衣服散落一地。
我放在書桌最深處的那套專業錄音設備,不見了。
那是用我省吃儉用半年,花了三千多塊買的聲卡和麥克風。
也是我作為晚舟,唯一的憑證。
我猛地轉過身。
林曼青三歲的兒子浩浩,正坐在客廳的地毯上。
他手裏拿著我的麥克風,正用力往茶幾的大理石邊緣砸。
“哐當。”
黑色的金屬外殼凹陷下去。
“別碰它!”
我瘋了一樣衝過去,一把從浩浩手裏奪下麥克風。
設備沉甸甸的,但接口處已經被砸斷了,露出了裏麵的銅線。
浩浩先是愣了一下,然後爆發出震耳欲聾的哭聲。
林曼青尖叫一聲,撲過去抱住兒子。
“餘滿倉你幹什麼!你敢打我兒子!”
“我沒打他!”
我死死抱著那堆破銅爛鐵,渾身都在發抖。
“誰允許你們進我房間的?誰允許你們動我東西的!”
我媽衝過來,一把推在我的肩膀上。
我連退幾步,撞在牆上。
“我讓他拿的!”
我媽理直氣壯地指著我的鼻子。
“一個破鐵疙瘩,我看浩浩喜歡,就給他當玩具了,怎麼了?”
“不就是個破麥克風嗎?你還指望靠它發財?”
“你的賬號都被封了,留著這破爛幹什麼?招魂嗎!”
我看著我媽理所當然的臉。
原來她什麼都知道。
她知道賬號被封對我意味著什麼。
她也知道這個麥克風對我有多重要。
但她不在乎。
或者說,她就是故意要摧毀它。
“這是我買的。”
我咬著牙,眼淚在眼眶裏打轉,卻死死忍住不讓它掉下來。
“這是我的東西!”
“你的東西?”
一直沒說話的我爸突然把煙灰缸重重砸在桌上。
“你吃老子的,住老子的,這個家裏哪一樣東西是你的!”
“為了個不值錢的破爛,把外甥惹哭,你還有沒有點教養!”
周庭書也在旁邊幫腔。
“滿倉啊,這就是你的不對了。”
“不就是一個麥克風嗎?改天姐夫在網上給你買個幾十塊錢的,當玩具就行了。”
“你看看你現在這副歇斯底裏的樣子,怪不得陳耀祖不要你。”
我看著這群人。
他們的每一句話都包裹著高高在上的虛偽。
我突然覺得很荒謬。
“幾十塊錢?”
我舉起那個報廢的麥克風,手腕因為用力而青筋暴起。
“這是我用三千塊錢買的!”
“它是我唯一能好好說話的東西!”
“你們憑什麼替我做決定!”
林曼青躲在周庭書身後,拍著胸口。
“小姨,你看滿倉這眼神,太嚇人了。”
“她是不是最近那個什麼抑鬱症又犯了?”
我媽立刻順杆往上爬。
“我看她就是病了。腦子不清醒。”
她上前一步,伸手來搶我手裏的麥克風。
“給我!今天我就把這破爛扔了,斷了你的念想!”
“我不給!”
我拚命護在懷裏,轉身往外跑。
我媽一把扯住我的衣服領子。
布料撕裂的聲音在客廳裏異常清晰。
麥克風從我手裏滑落,“啪”的一聲摔在地磚上。
最後一點完好的金屬網罩,徹底癟了下去。
整個世界突然安靜了。
我盯著地上那堆廢鐵,感覺心臟裏的某根弦,也跟著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