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九歲那年,我在雨天抱回一隻斷了尾巴的狸花貓,取名叫棉花。
我爸嫌它在拖鞋上撒了尿,拎著尾巴在廚房地上摔了三下。
我親眼看著棉花的眼睛從圓的變成一條縫,最後閉上。
我尖叫。我媽捂住我的嘴。
"再叫把你也扔出去。"
我從此不敢發出任何大的聲音。
說話輕,走路輕,連呼吸都盡量淺。
二十歲那年我開始寫小說。
深夜,關著燈,用手機一個字一個字敲。
寫了兩年,攢了一百二十萬字。
有編輯聯係我簽約,說我的故事能讓人掉眼淚。
第一筆稿費到賬那天,三千八。
我攥著手機在被窩裏哭了半小時。
這是我第一次覺得,我的痛是有價值的。
我爸翻我手機時發現了寫作軟件。
他把我的賬號密碼逼出來,當著我的麵登錄後台。
全部作品,一鍵刪除。
"寫小說?賣故事?不務正業!"
我媽在旁邊幫腔:
"你爸是為你好,女孩子像什麼話。"
刪除成功的頁麵跳出來那一刻,我沒有尖叫。
我隻是想起棉花的眼睛,從圓的變成一條縫。
原來一個人被摔死的時候,也可以這麼安靜。
......
“裝什麼死人臉?”我爸一巴掌拍在電腦桌上。
巨大的聲響震得水杯晃動。
“老子在教你規矩,你擺臉色給誰看?”
我盯著已經變成空白的作品列表。
一千多個日夜。
一百二十萬字。
沒了。
“密碼全給我改了。”我爸指著屏幕。
他轉頭看向我媽。
“去,把她手機裏的那些亂七八糟的軟件全卸了。”
我媽走過來,一把從我手裏奪過手機。
我沒有反抗。
手指還保持著握住手機的姿勢。
“這什麼群?還編輯?男的女的?”
我媽一邊翻看我的聊天記錄,一邊皺眉。
“你看看,她還在群裏說要全職寫作。”
我爸冷笑一聲。
“全職?就憑她那點破字?”
他一把扯住我的衣領,把我從椅子上拽起來。
“我供你吃供你穿,供你上大學,你就給我在網上丟人現眼?”
我被迫仰起頭,呼吸變得困難。
“那是我寫的。”
我的聲音很輕。
“那是我唯一的愛好。”
“愛好?”我爸像聽到了什麼笑話。
他猛地把我甩在地上。
後背撞在床沿,一陣鈍痛。
“你配有愛好嗎?”
“連個正經工作都找不到,整天縮在屋裏敲鍵盤。”
我媽拿著手機湊過來。
“老安,你看,她微信裏還有三千八的餘額。”
我爸眼睛一瞪。
“哪來的錢?”
“稿費。”我看著地麵。
“昨天剛發的。”
我爸大步走過去,奪過手機。
手指在屏幕上快速點擊。
“什麼稿費,指不定是在網上賣什麼換來的。”
“這錢你拿不穩,我替你管。”
叮的一聲。
轉賬成功的提示音響起。
我抬起頭。
那是我準備用來交下學期住宿費的錢。
“那是我的錢。”我站起來。
我爸一腳踹在我膝蓋上。
我重新跌回地上。
“你的錢?”
“你整個人都是老子的,你有什麼東西是你的?”
我媽在旁邊翻了個白眼。
“女孩子家家,為了幾千塊錢跟親爹動手,像什麼樣子。”
“你爸也是怕你亂花錢,學壞了。”
“你看看你現在陰沉沉的樣子,哪個親戚不躲著你走。”
我看著他們。
就像當年看著棉花被摔死一樣。
我爸拿起我的手機,看了看屏幕。
然後狠狠砸在地上。
屏幕瞬間四分五裂。
黑屏了。
“以後不準碰電腦,不準碰手機。”
我爸指著我的鼻子。
“明天開始,去我單位的食堂幫忙洗菜。”
“一天到晚閑出病來了。”
他轉身往外走。
我媽把地上的碎手機踢到一邊。
“別怪你爸心狠。”
“等你以後結了婚,就知道我們現在有多為你好。”
“收收心,安分點。”
門砰的一聲關上,落鎖的聲音傳來。
我坐在地上,周圍安靜得可怕。
我爬過去,把手機碎片一塊塊撿起來。
手心被劃破,血珠冒出來。
我不覺得疼。
我試圖開機。
沒有反應。
那是沈星野唯一能聯係到我的方式。
也是我跟這個世界唯一的一條縫隙。
現在縫隙被堵死了。
我靠著床腿,抱住自己的膝蓋。
腦子裏全是棉花死前發出的那種微弱的氣音。
我爸說得對。
我整個人都是他們的。
所以我的靈魂,也不配自己做主。
夜深了。
門外傳來電視的聲音。
我爸在看球賽,我媽在切水果。
他們在笑。
他們剛剛殺死了我的世界。
現在他們正在吃水果。
我把頭埋進臂彎裏。
眼淚流不出來。
我隻是覺得很累。
比連熬了三個大夜趕稿還要累。
我站起身,走到書桌前。
拉開抽屜,最裏麵放著一個舊日記本。
那是我最初寫大綱的地方。
本子邊緣已經泛黃。
我伸手去拿。
門鎖突然轉動。
我媽端著一杯水走進來。
看見我的動作,她臉色一變。
“你又在翻什麼?”
她衝過來,一把搶走日記本。
“還嫌不夠丟人是不是?”
我看著空蕩蕩的手。
“把本子還我。”
“還給你繼續寫那些見不得人的東西?”
我媽當著我的麵,把本子撕成兩半。
紙頁散落一地。
“你什麼時候能像個正常人一樣生活?”
她踩在那些紙上。
“明天你表妹要來,你給我把房間收拾幹淨。”
“別整天擺出一副死人臉。”
她把水杯重重磕在桌上。
“喝完睡覺。”
門再次被關上。
我蹲下身。
把那些碎紙片一張張撿起來。
那上麵寫著我對未來的所有幻想。
現在全碎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