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晚上九點,我走回了家。
衣服已經半幹,貼在身上像一層冰冷的皮。
推開門。
家裏有客人。
爸爸的幾個客戶坐在沙發上,茶幾上擺滿了空酒瓶。
煙味嗆得我眼睛發酸。
“哎喲,這就是老沈的千金吧?放學回來了?”
一個滿臉紅光的男人指著我。
爸爸看了我一眼,眉頭立刻皺了起來。
“怎麼搞成這副鬼樣子?”
媽媽從廚房端著果盤出來,臉色鐵青。
“下午逃了培訓課,不知道去哪鬼混了。趕緊回你房間去,別在這丟人現眼。”
我低下頭,往臥室走。
“等會兒。”那個紅臉男人招了招手。
“老沈,這就是你不懂事了。孩子回來了,不得跟叔叔們打個招呼?”
“來來來,叔叔今天高興,你過來敬杯酒。”
他拿起一個玻璃杯,倒了滿滿一杯白酒,重重放在茶幾上。
爸爸幹笑了兩聲。
“李總,她不愛說話,從小就啞巴性格。別掃了您的興。”
“誒?什麼話。”李總不樂意了。
“不說話怎麼行?以後怎麼在社會上混?來,今天叔叔教教你規矩。”
他盯著我。
“端起來,說句李叔叔好。這酒就算你敬的。”
我站在原地,沒有動。
媽媽走過來,用力推了我一把。
“李總讓你敬酒你沒聽見?耳朵也聾了?”
她壓低聲音,咬牙切齒。
“你爸為了這個合同求了人家半個月,你別在這個節骨眼上壞事!”
我被推到了茶幾前。
那杯白酒散發著刺鼻的味道。
我胃裏又開始痙攣。
“端起來啊。”爸爸的聲音也沉了下來。
“連個杯子都端不穩嗎?”
我伸出手。
手指抖得厲害。
剛碰到玻璃杯的邊緣。
“砰”的一聲。
杯子倒了。
酒液灑了一桌子,順著邊緣滴在李總的高級皮鞋上。
客廳裏死一般的寂靜。
李總的臉色變了。
他拿紙巾擦了擦鞋,冷笑了一聲。
“老沈啊,你這女兒,脾氣挺大啊。看來我這杯酒,是不配喝了。”
爸爸的臉瞬間漲得通紅。
他猛地站起來,一巴掌扇在我的臉上。
“啪!”
巨大的力道讓我摔倒在地。
耳朵裏一陣嗡鳴。
“沒用的東西!我怎麼生出你這麼個廢物!”
爸爸指著我破口大罵。
“成事不足敗事有餘!你除了會添亂你還會幹什麼?”
媽媽也撲過來,拽著我的頭發把我往門外拖。
“給我滾出去!今天晚上別在家裏待著礙眼!”
“看著你就來氣,我真是造了孽了!”
我像一袋垃圾一樣,被扔出了門外。
防盜門在我麵前重重關上。
“砰!”
徹底隔絕了裏麵的燈光和暖意。
樓道裏很黑。
我靠在門上,臉頰腫得發燙。
口腔裏有一股血腥味。
我沒哭。
眼淚在下午那個後巷裏已經流幹了。
我慢慢站起來。
沿著樓梯往上走。
這一次,我沒有往下看。
我走向了頂樓的天台。
夜風很大,吹得破舊的鐵門吱呀作響。
我站在邊緣。
下麵是深不見底的黑。
城市裏的車流像一條條發光的血管,離我很遠。
我從口袋裏摸出那張皺巴巴的草稿紙。
在反麵,寫下了最後一行字。
【你說得對,我是個廢物。】
【我該把我自己扔掉了。】
我把紙條用石頭壓在天台的邊緣。
脫下臟兮兮的白球鞋。
風吹過我的頭發。
我看著樓下,那距離,其實隻有幾秒鐘。
晚上十一點。
客廳裏的酒局散了。
媽媽一邊收拾殘局,一邊看了一眼黑屏的手機。
沒有任何消息發來。
媽媽冷笑一聲,把手機往沙發上一扔。
“死丫頭,我倒要看看,你能在外麵硬氣到什麼時候。”
她轉身走進廚房,水槽裏堆滿了臟碗。
水流聲蓋住了夜色裏的警笛。
水槽裏的碗洗到一半。
門被敲響了。
很重,很急促。
不是客氣的敲門聲,像是要砸開一樣。
爸爸不耐煩地走過去拉開門。
“大半夜的誰啊......”
門外站著兩名穿製服的警察。
爸爸的臟話卡在喉嚨裏,酒意醒了一半。
帶頭的警察麵容冷峻。
“你們是沈知默的父母嗎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