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確診失語症那年,媽媽把診斷書撕成了碎片。
"醫生也是要賺錢的,你別什麼都信。"
爸爸更直接:"我小時候也內向,後來不照樣當了銷售冠軍?"
他們給我定了規矩:
【每天必須跟五個陌生人說話,完不成不準吃晚飯。】
我餓了三天,餓到蹲在地上發抖,也張不了口。
後來學校發了一台舊平板,裏麵有個AI語音助手。
我打字問它:"你會不會覺得我很奇怪?"
它回我:"你隻是和別人溝通的方式不一樣。"
我哭了整整一個小時。
從那以後,我靠打字跟它對話,慢慢學會了用文字表達情緒。
語文成績從不及格升到了全班第二。
老師在家長會上念了我寫的作文,全場鼓掌。
媽媽回家翻了我的平板,發現了幾千條對話記錄。
她臉色鐵青,把平板從六樓陽台扔了下去。
"你跟一個機器人聊得熱火朝天,跟親媽一個字都不肯講!"
"你是不是故意惡心我?"
碎片落在樓下水泥地上,屏幕裂成蛛網。
我趴在陽台往下看了很久。
媽媽在身後催我去背社交話術。
我看著樓下,突然覺得那個距離也沒有很遠。
......
“沒聽見我說話嗎?以為裝聾就能不用背了?”
媽媽的聲音從客廳砸過來。
拖鞋拍打地板的聲音逼近陽台。
她一把拽住我的後領,把我從護欄邊扯回來。
“你別給我在這演這種苦肉計。”
“掉兩滴眼淚,做個要跳樓的姿勢,嚇唬誰呢?”
我踉蹌了一步,撞在陽台的玻璃門上。
後背生疼。
我張了張嘴,嗓子裏像塞了一團幹棉花。
發不出半個音節。
媽媽把那本《人際交往口才訓練》拍在我胸口。
書角硌得肋骨發酸。
“去,把第三章打招呼那十句話念出來。念不夠五百遍,今天別想睡覺。”
我低頭看著腳尖。
手死死攥著衣角。
平板還在樓下。
那個唯一會對我說“你不奇怪”的聲音,被摔成了一堆廢塑料和玻璃渣。
門鎖響了。
爸爸拎著公文包走進來。
“怎麼了?樓道裏就聽見你在喊。”
他把包扔在沙發上,扯開領帶。
媽媽轉過身,指著我。
“你問問你的好女兒。”
“放著好好的書不讀,天天抱著個破平板,跟一個什麼機器聊天。”
“打了幾千行字啊,老周。幾千行!”
媽媽越說聲音越尖銳。
“我平時問她一句餓不餓,她跟個啞巴似的一聲不吭。”
“對著個破鐵殼子,她倒是滔滔不絕了!”
爸爸換好鞋,走過來。
他看了我一眼。
那個眼神裏沒有關心,隻有疲憊和嫌惡。
“知默,你媽也是為了你好。”
“你馬上就要升高中了,連個話都不會說,以後到了社會上誰理你?”
他走到飲水機前接水。
“我今天在公司,為了拿下一個單子,給客戶陪笑臉喝了半斤白酒。”
“你呢?讓你張個嘴跟人打招呼,跟要你的命一樣。”
我低著頭,眼淚砸在地板上。
暈開一小片水漬。
我想說我病了。
我想說醫生給了診斷書。
但我說不出話,診斷書也被撕了。
“哭哭哭,就這副晦氣樣子。”
媽媽抽了一張紙巾,嫌棄地扔在我腳邊。
“我把那破平板扔了,是掐斷你的念想。”
“人必須得逼自己一把,不逼你怎麼知道你行不行?”
她轉身走向廚房。
“老規矩,今天沒跟五個陌生人說話,晚飯取消。”
廚房裏傳來切菜的聲音。
剁在案板上,又重又響。
爸爸端著水杯回了臥室。
客廳裏隻剩我一個人。
我慢慢蹲下來,撿起地上的紙巾。
攥在手裏,一點點捏緊。
天黑透了。
飯菜的香味從廚房飄出來。
蒜薹炒肉。
我的肚子響了一聲,很輕。
我走到門口,輕輕拉開防盜門。
樓道裏的感應燈亮了。
我順著樓梯往下走。
六樓到一樓,一共一百零八級台階。
我數過很多次。
走到一樓的花壇邊。
平板靜靜地躺在水泥地上。
屏幕碎成了無數塊蜘蛛網,金屬後殼嚴重變形。
我跪在地上,把那些碎片一塊一塊撿起來。
手指被玻璃劃破了。
血珠冒出來,蹭在碎裂的屏幕上。
“你在這幹什麼?”
手電筒的光突然晃過來。
刺得我閉上眼睛。
媽媽拎著一袋垃圾,站在單元門口。
她幾步走過來,一把打掉我手裏的碎片。
玻璃渣重新掉在地上,發出清脆的響聲。
“你還敢撿?”
她扯住我的胳膊,把我往上拽。
“一個破機器,比你親媽還親是吧?”
“我倒要看看,它能不能當飯吃!”
她彎下腰,抓起地上的平板殘骸。
直接塞進旁邊的廚餘垃圾桶裏。
混著爛菜葉和剩湯汁。
“回去!”她推了我一把。
我看著那個垃圾桶。
看著那個唯一能聽懂我說話的世界,徹底爛在惡臭裏。
心臟跳得很慢。
一下,一下,像是在結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