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爸沒理我。
他低著頭,小心翼翼地把那個油汙桶放在鞋櫃旁邊。
又把蛇皮袋拖進門。
換上拖鞋,徑直走向陽台。
全程一言不發。
就像我是一個透明人。
我走過去,一把扯住那條臟兮兮的袋子。
“爸,我問你話呢。”
他停下腳步。
渾濁的眼睛看了我一眼。
然後伸出粗糙幹裂的手,掰開我的手指。
“別碰。”
他的聲音很啞。
像砂紙在磨蹭。
“臟。”
這是他這三天來跟我說的第一句話。
我看著自己指尖蹭上的黑色汙漬。
眼淚突然就不爭氣地湧了上來。
“你也知道臟?”
我崩潰地衝他大喊。
“你知道陳嶼因為這事要把浩浩送走嗎?你知道婆婆剛才逼我在房產證上加陳嶼的名字嗎?”
“你每個月有八千塊退休金!我給你的超市卡裏還有兩萬!”
我指著那堆散發著惡臭的垃圾。
“你到底要幹什麼?非要把我的家拆散你才甘心嗎!”
老頭站在原地。
脊背微微佝僂著。
陽光穿過落地窗打在他身上。
他的頭發全白了,亂蓬蓬的。
像一棵枯死的雜草。
他沒有反駁。
沒有解釋。
隻是慢慢彎下腰,重新撿起那個袋子。
拖著它,一點點挪向陽台。
我站在客廳裏。
看著他的背影。
渾身發抖。
下午三點。
陳嶼提前下班了。
臉色鐵青。
他連鞋都沒換,直接衝進客廳。
“林舒!”
他把手機狠狠地摔在沙發上。
屏幕亮著。
是小區業主群的聊天界麵。
“你自己看!”
我拿起來看了一眼。
群裏有一段一分半鐘的視頻。
畫麵裏,我爸為了撿一個被扔在草叢裏的礦泉水瓶。
半個身子探進綠化帶裏。
旁邊兩隻流浪狗在衝他叫。
底下跟著幾十條消息。
“這是誰家的極品親戚啊?”
“太影響小區形象了,物業不管管嗎?”
“聽說就是二棟那戶的,平時裝得挺高大上,原來家裏有個拾荒的。”
我放下手機。
“陳嶼,這段視頻不能說明什麼,爸隻是......”
“隻是什麼?”
陳嶼打斷我。
步步緊逼。
“隻是在丟我的人!隻是讓全小區的都在看我的笑話!”
他猛地轉過頭。
一眼就看到了陽台上剛堆起來的那堆廢品。
眼底的火氣瞬間被點燃。
“我今天非把這些破爛全扔了不可!”
陳嶼大步流星地衝向陽台。
“陳嶼!你幹什麼!”
我慌了,趕緊跑過去攔他。
但他力氣太大,一把將我推開。
我撞在門框上,肩膀一陣劇痛。
陳嶼抓起那個滿是油汙的塑料桶,抬手就要往樓下扔。
“住手!”
原本一直沉默的父親突然從客房衝了出來。
他像頭被激怒的老獅子。
一把死死抱住那個塑料桶。
“這是我的!你不許動!”
“鬆手!你個老瘋子!”
陳嶼嫌惡地皺著眉頭。
用力去踹老頭的手。
“鬆開!”
老頭被踹中膝蓋,悶哼了一聲。
但雙手依然死死抱住桶,指關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泛白。
“陳嶼你瘋了嗎!”
我衝上去,用力推開陳嶼。
把老頭護在身後。
“你憑什麼打我爸!”
陳嶼被我推得後退了兩步。
他整理了一下弄皺的西裝。
居高臨下地看著我們父女倆。
冷笑了一聲。
“林舒,你真是不可救藥。”
他指著這套兩百平的房子。
“這房子雖然是你買的,但我也是男主人。”
“今天我把話放在這。”
“有他沒我。有我沒他。”
客房的門開了。
婆婆走出來,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得意。
“深啊,你別氣壞了身子。”
她走到陳嶼身邊。
瞥了我一眼。
“我剛才跟林舒說了。”
“既然她這麼心疼她爸,非要留在家裏。”
“那為了彌補咱們家丟的麵子。”
“房產證上必須加上你的名字。”
陳嶼挑了挑眉。
看向我。
似乎在等我的反應。
我把老頭扶起來,拍掉他身上的灰塵。
轉過身。
平靜地看著這對母子。
“如果我不加呢?”
陳嶼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。
他盯著我,一字一頓地說。
“要麼加名字。”
“要麼,我們明天就去起訴離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