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"嶠溪,我出去買菜,你在家好好待著。"
林舒藝換了鞋,拎著布袋出了門。
門鎖哢嗒一聲響,我等了三十秒,手機震動。
宋無妄:人走了,路上往東拐的,至少四十分鐘。
我鎖上房門,拉上窗簾,把繡架支在最裏麵那麵牆下。
光不夠,我打開台燈壓低角度,剛好照亮繡麵。
這是第四天。
前三天我都是這樣偷來的時間——林舒藝去舅媽家串門,去菜市場買菜,去社區跳廣場舞。
每次出門四十分鐘到一個半小時不等。
我就在這些縫隙裏一針一針地繡。
玉蘭已經快完工了,花瓣最外層的搶針收得利落,絲線從粉白過渡到瑩潤的象牙色,是外婆最得意的漸變法。
可今天我提針的時候,手微微發抖。
因為昨晚我聽到了一段對話。
林舒藝以為我睡了,在客廳打電話,聲音壓得很低,但隔著薄薄的木板門,每個字都漏進來。
"嫂子,你放心,她那個繡品我已經收起來了。"
"不不不,沒扔,我怕她鬧,先藏著。"
"放我那個舊箱子裏了,鎖了的,鑰匙在我這兒。"
"嗯......對,到時候你讓婧寧來拿就行。"
我那個繡了三個月的團扇——我以為她隻是不讓我繡,原來她打算把我的作品直接送給林婧寧。
手指紮了一下,血珠滲出來,我沒出聲。
把指頭含進嘴裏,鐵鏽味在舌尖漫開。
外婆說過,繡娘的手是命根子,不能傷。
可這個家裏,沒人在乎我的命根子。
手機又震了。
林婧寧的微信。
"姐,你在家嗎?我想過來找你聊聊天。"
我盯著這條消息,飛快地把繡架收進行李箱,推到床底。
拉開窗簾,坐到書桌前,翻開一本閑書。
"在呢,你來吧。"
二十分鐘後,林婧寧來了。
她手裏拎著一袋奶茶,進門就笑著把其中一杯遞給我。
"姐,特意給你買的,你喜歡的桂花味。"
我接過來,說了聲謝謝。
她在我床邊坐下,目光在房間裏轉了一圈——書架、書桌、衣櫃。
看起來是隨意掃了一眼,但我注意到她的視線在衣櫃門上停了兩秒。
"姐,比試還有三天了,你繡得怎麼樣了?"
"沒怎麼繡,我媽不讓。"
"啊......"
她低下頭,又露出那種讓我熟悉得快要作嘔的表情——抿嘴,皺眉,眼睛微微發紅。
"姐,其實我一直覺得挺對不起你的。"
"每次你媽讓你讓著我,你都讓了,我知道你委屈。"
"但是姐,你有沒有想過,如果你讓了這一次,以後我們還是好姐妹。"
"可你要是贏了,我們這輩子可能就做不成姐妹了。"
她抬起頭,眼淚掛在睫毛上,聲音顫著。
"姐,你就不能信我一次嗎?我說過會對你好的。"
我看著她的眼淚,忽然覺得很累。
"婧寧,你覺得外婆為什麼要定這個規矩?"
"啊?"
"如果外婆覺得隨便給誰都行,她直接寫遺囑分就好了。"
"她讓我們比繡,是因為她要選的是傳承人,不是分財產。"
林婧寧愣了一下,眼淚收得飛快。
那個表情隻持續了零點幾秒,但我看見了——眼底有一閃而過的冷。
然後她又低下頭,把那層委屈重新掛回臉上。
"姐,你說的我都懂,可是......"
"可是你覺得外婆選錯了人?"
她沒說話,嘴角抿成一條線。
沉默了幾秒後站起來,聲音恢複了往常那種軟綿綿的調子。
"算了姐,我不跟你爭了,你想怎樣就怎樣吧。"
走到門口又回頭。
"奶茶你喝,我走了。"
門關上的時候,我把那杯奶茶放在了桌角。
沒有喝。
不是因為別的,是因為上一次她給我帶的飲料裏,放了瀉藥。
我拉了三天肚子,她打電話來問我好點沒有,聲音裏滿是關心。
那之後我再也不喝她遞過來的任何東西。
比試前一天晚上,我把新繡品完成了最後一針。
不是那朵玉蘭。
是另一幅——牡丹。
外婆生前最後教我的題材。
我用的是她獨創的旋針疊色法。
這套針法沒有寫進任何繡譜,隻口傳給了我一個人。
玉蘭是明麵上的作品。
牡丹才是我真正要交出去的東西。
外婆那句沒說完的話,我終於猜到了。
"無論誰讓你放棄——你都不要停。"
比試當天。
蘇城文化館,評審席坐了五個人,都是刺繡界的老前輩。
兩側觀眾席坐滿了親戚鄰裏。
舅媽沈傲凝穿著一身翠綠色旗袍,坐在第一排正中間,臉上的笑藏都藏不住。
舅舅林崖青坐在她旁邊,胳膊交叉,看都不看我一眼。
林婧寧站在展台左側,麵前擺著一幅繡品——
玉蘭。
我的玉蘭。
我盯著那朵花,認出了每一針的走向——花瓣第三層有一處我故意做的微小弧度,是外婆教我留的暗記。
所以那個舊箱子裏的繡品,最後還是到了林婧寧手上。
林舒藝站在觀眾席最後一排,低著頭,不敢看我。
我走到展台右側。
深吸一口氣,展開包袱皮。
牡丹鋪在台麵上的那一刻,整個大廳安靜了。
花瓣層疊,每一層的色彩都不是單色平鋪,而是三四種絲線旋轉交纏,光照角度不同,顏色也在變。
這是旋針疊色法。
評審席上一位白發老者猛地站了起來。
"這......這是周沁染的旋針?"
我看著他,聲音平穩。
"是外婆教我的。"
"隻教了我一個人。"
全場嘩然。
沈傲凝的笑凝固在臉上。
林婧寧的嘴唇在抖。
而我轉過頭,看著觀眾席最後一排那個低著頭的女人。
"媽,你藏起來的那幅玉蘭,是不是給了表妹?"
林舒藝的臉刷地白了。
我沒等她回答。
轉身麵向評審席。
"各位老師,我的參賽作品是這幅牡丹。"
"另外,我要當著所有人的麵說一件事——"
"展台左側那幅玉蘭,是我繡的。"
"不是林婧寧的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