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3 章

"你不回我短信，我隻好來堵你了。"

第三天下午，宋無妄出現在小區門口。

他老了不少，兩鬢冒出灰白的碎發，但衣服穿得體麵，灰色西裝外套，皮鞋擦得發亮。

這種體麵我太眼熟了，我媽當年嫁他的時候，就是被這層體麵騙了。

"你怎麼知道我住哪兒？"

"你外婆的訃告上寫了地址，我又不瞎。"

他靠在路燈杆上，從口袋裏掏出一包煙，點上，深吸一口。

"你媽讓你放棄比試的事，我都聽說了。"

"誰告訴你的？"

"這種事還用人告訴？你舅媽那個人，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你退出了，好讓她閨女贏得名正言順。"

他彈了彈煙灰，眯著眼看我。

"嶠溪，你外婆的家產值多少，你心裏有數吧？"

我沒說話。

"老城區那套繡坊帶院子的宅子，光地皮就值兩千多萬。加上繡譜、藏品，少說五千萬。"

他吐出一口煙。

"你媽讓你把這些東西拱手讓人，她腦子是被門夾了？"

"你突然出現，就是為了這個？"

"我是你爸，關心你有什麼問題？"

"關心我？"

我笑了一聲。

"我七歲那年發高燒住院，我媽打了十幾個電話給你，你一個都沒接。"

"你跟那個富家女在三亞度假，我從你朋友圈裏看到的照片。"

他表情僵了一瞬，很快又恢複了那副不在乎的樣子。

"舊賬別翻了，沒意思。我今天來找你，是跟你談正事。"

"你繡技好不好？"

"你自己心裏沒數？外婆親手教的，你表妹拿頭比？"

"你媽不讓你繡，你就真的不繡了？"

"這事不歸你管。"

"我幫你。"

他把煙掐滅，踩進地磚縫裏。

"你媽白天出門的時候，你在家繡。我在外麵給你望風。她要是提前回來，我發信號通知你。"

"你幫我望風？"我覺得荒唐。

"對，但我有條件。"

他從西裝內袋掏出一張折好的A4紙，展開，推到我麵前。

打印好的協議。抬頭寫著：借款協議書。

內容很簡單：宋無妄協助林嶠溪完成繡品參賽，事成之後，林嶠溪支付宋無妄人民幣三百萬元整。

"三百萬？"

"你外婆那份家產至少五千萬，我要三百萬，不過分吧？"

"你管這叫幫忙？"

"我管這叫公平交易。"

他把筆遞給我。

"你媽那個人我太了解了，她不是為你好，她是怕你舅媽不高興。"

"在她心裏，她那個哥的一家子永遠比你重要。你跟她講道理沒用，她隻認一個字——慫。"

我看著那張紙，手指發涼。

他說得沒錯。

但從一個拋棄女兒十幾年的男人嘴裏說出來，像一把鈍刀子，割得人疼。

"我憑什麼信你？"

"你不用信我，你信這張紙就行。白紙黑字，你贏了給錢，你輸了我一分不要。"

"我虧不起。"

他笑了，笑得像個精明的商人。

"你又不是第一天認識我。"

我站在原地想了很久。

我媽不讓我繡。舅媽盯著我的一舉一動。表妹在旁邊哭著說讓我相信她。

沒有人站在我這邊。

一個都沒有。

外婆走了，這個世上唯一無條件護我的人走了。

而我現在唯一的盟友，是一個為了錢才出現的父親。

"給我筆。"

我簽了字。

宋無妄把協議折好揣進口袋，朝我點了點頭。

"明天開始，你媽出門的時候我給你發消息。"

他走了幾步又回頭。

"對了，別讓你媽知道我來過。她要是知道了，不是幫你，是害你。"

我點了點頭。

看著他走遠，背影消失在巷口。

晚上躺在床上，我閉著眼，手指不自覺地做著纏針的動作。

外婆教我的時候說過："線跟著氣走，氣跟著心走。心亂了，繡出來的東西就是死的。"

我的心亂成了一團。

半夢半醒之間，外婆坐在繡坊的窗台下，逆著光。

老花鏡反射出一小片亮。

"嶠溪。"

她叫我的聲音很輕，像絲線穿過針眼。

"你記不記得我教過你，纏針繡最難的不是手法，是斷。"

"什麼時候該斷線，什麼時候該接線，這門功夫學會了，繡什麼都不會差。"

"可有些線，不值得你接。"

我伸手去夠她，手指穿過空氣。

醒過來的時候，枕頭是濕的。

天還沒亮，窗外有鳥叫。

我把行李箱拖出來，打開，拿出繡架。

那朵繡了一半的玉蘭在微光裏發著冷白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