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一個外賣員騎著電瓶車從我麵前擦過。
他轉過頭,指著我的鼻子破口大罵。
我沒理他,轉身走下了台階。
回到家的時候,已經是晚上七點。
客廳裏燈火通明。
我剛推開門,就聞到了一股濃烈的牛油火鍋味。
茶幾被挪開了,他們在地上鋪了墊子。
中間架著個電磁爐,鍋裏的紅油正在翻滾。
祁琛、孟霜、顧棠。
三個人圍坐在一起,手裏端著啤酒罐。
看到我進來,所有的動作都停住了。
像是一場正在上演的喜劇,突然被按下了暫停鍵。
顧棠最先反應過來。
她放下啤酒,熱情地朝我招手。
“嫂子回來啦?快來快來,我們剛開吃沒多久。”
她跑過來拉我的手。
“今天琛哥談成了一個大單,霜姐也休息,我就說來家裏弄個火鍋慶祝一下。”
她看著我,嘴唇誇張地張合。
“你不會怪我自作主張吧?”
我抽出手,看著她的眼睛。
“我說了,家裏不準弄火鍋,味道散不出去。”
我轉頭看向祁琛。
他坐在墊子上,手裏夾著一片毛肚,眉頭皺得死緊。
“行了。”他放下筷子,站了起來。
“吃個火鍋怎麼了?你一天到晚死氣沉沉的,家裏連點人氣都沒有。”
“顧棠這也是為了讓你高興高興。”
孟霜也跟著附和。
她一邊嚼著肉,一邊看著我。
“清然,你就是太矯情了。”
“以前你多愛熱鬧啊,現在怎麼跟個老尼姑似的。”
我看著他們一張一合的嘴。
他們說的每一個字,都在往我心裏紮。
我沒說話,走到茶幾旁邊,想把我的包放下。
目光一瞥,看到了墊在電磁爐下麵的一遝彩頁紙。
那是前幾天,我花了一下午時間去查的資料。
關於那個新型隱形助聽器的介紹手冊。
因為電磁爐的高溫,彩頁紙已經有些發黑變形了,上麵還沾滿了紅油。
我愣住了。
指尖顫抖著指向那遝紙。
“那是我的東西......為什麼墊在鍋底下?”
祁琛順著我的手指看過去,臉色變了一下。
但他很快又恢複了那種不耐煩的神情。
“桌子有點不平,隨手拿來墊一下怎麼了?”
“那是我的助聽器資料!”我聲音拔高了。
因為聽不見自己說話的音量,我的聲音在客廳裏顯得尖銳而突兀。
顧棠嚇得縮了縮脖子。
“嫂子,你別這麼大聲啊,嚇死我了。”
“不就是幾張破紙嗎,回頭我再給你印一遝。”
她走過去,想把那幾張紙抽出來。
“別碰!”我一把推開她的手。
我不顧鍋裏還翻滾著熱湯,伸手去扯那遝資料。
“嘶——”
滾燙的湯汁濺在我的手背上,瞬間紅了一片。
我顧不上疼,把那幾張沾滿油汙的紙抱在懷裏。
祁琛一把將我扯開。
“你瘋了嗎?!”
他用力很大,我摔在沙發上,資料散落一地。
“你看看你現在像個什麼樣子!”
他指著我的鼻子,五官因為憤怒而扭曲。
“為了幾張破紙,在這大喊大叫,像個潑婦一樣!”
“你知不知道那個助聽器要十五萬?”
他冷笑了一聲。
“十五萬?你以為戴上那個你就能變成正常人了?”
“你還是個聾子!你改變不了這個事實!”
我呆呆地看著他。
看著這個承諾要照顧我一輩子的男人,親口撕開我最痛的傷疤。
孟霜走過來,拉住祁琛的胳膊。
“哎呀祁琛,你少說兩句。她本來就受了刺激。”
她轉頭看著我,眼神裏全是高高在上的憐憫。
“清然,你也是。祁琛賺錢多辛苦啊。”
“十五萬買個那玩意兒,又不能根治,何必浪費這個錢呢。”
我低頭看著散落一地的資料。
手背上的水泡開始鑽心地疼。
“你覺得是浪費錢?”我抬起頭,死死盯著祁琛。
“我這半年來,為了不麻煩你,我在家裏學唇語,我不敢出門,我甚至連看病都是自己去。”
“我隻是想聽見一點聲音,想讓自己看起來像個正常人,你覺得這是浪費錢?”
祁琛別過頭,不再看我。
“我懶得跟你吵。”
他抽出一張紙巾,擦了擦手。
“顧棠,收拾一下,我們出去吃。”
顧棠趕緊去拿包,臨走前還看了我一眼。
眼神裏,滿是勝利者的得意。
孟霜歎了口氣。
“清然,你真該反省一下自己了。”
防盜門再次關上。
屋子裏又剩下了我一個人。
我慢慢蹲下來。
把那些沾滿油汙的助聽器資料,一張一張撿起來。
十五萬。
他給顧棠買一個包,就要八萬。
他今天剛談成的大單,提成至少五十萬。
但他覺得,讓我聽見聲音,是在浪費錢。
我抱著那堆廢紙,坐在地毯上。
不知道過了多久,直到手背上的痛覺都麻木了。
我突然很想聽聽以前的聲音。
我走進臥室,從抽屜最深處,翻出了一個舊手機。
那是我車禍前用的手機。
裏麵有一段錄音,是祁琛向我求婚時錄下的。
那是我失聰後,唯一能靠震動和記憶去重溫的溫暖。
我插上電,按下開機鍵。
屏幕亮起。
我點開錄音文件夾。
準備按下播放鍵。
卻發現。
文件夾是空的。
我顫抖著手,退出,重進。
還是空的。
怎麼會?
我猛地想起,昨天顧棠來家裏借用我的舊手機,說她手機沒電了要看個視頻。
我死死盯著那個空蕩蕩的屏幕。
眼淚終於砸了下來。
“連最後一點念想,都不給我留了嗎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