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車禍後我腰部以下失去知覺,醫生說這輩子都站不起來了。
頭三個月媽媽給我擦身體,一邊哭一邊說“沒事的沒事的”。
到第五個月,她端飯進來就直接放床頭櫃上,轉身就走。
上個月她開始在客廳打電話,聲音大得我聽得清清楚楚。
“養個廢人有什麼用,還不如當初就沒救回來。”
我開始整天躺著不說話,像個布偶一樣等著被搬運。
直到那天暴雨,我聽見陽台傳來動靜。
一隻後腿全沒了的小土狗,用兩條前腿死命往花盆後麵挪,
渾身濕透了還在拚命找能躲的地方。
那一刻我忽然哭了。
不顧媽媽反對,把它撿了回來。
它瘸著腿搶食的樣子,是我每天唯一想活著的理由。
我給它取名“奔奔”,想著隻要它在,我就能跟著它一點點挪回人間。
昨晚弟弟起夜上廁所,沒開燈。
一聲悶響,緊接著是一聲短促的慘叫,然後歸於平靜。
他煩躁地罵了一句:“死狗擋道。”
第二天清晨,我穿著紙尿褲坐在床上,看著那攤暗紅色的血跡。
我沒喊人,也沒發火。
隻是低頭看著自己毫無知覺的雙腿,覺得,殘次品好像真的不配活著。
......
“你大清早的弄什麼動靜?”
門被猛地推開。
我媽光著腳走進來。
走廊的光順著門縫擠進屋裏。
她捂著鼻子,眉頭皺成了一個死結。
目光落在地磚上那攤暗紅色的血跡,和旁邊僵硬的一小團影子上。
奔奔的眼睛還睜著。
兩隻前腿保持著往床底爬的姿勢。
血已經凝固了,變成難看的黑褐色。
“哎喲我的老天爺!”
她尖叫一聲,猛地往後退了一步。
“我就說不讓你養這種臟東西!你看看這弄的什麼?全都是血!”
她轉過身,對著走廊喊。
“賀聿!賀聿你給我起來!”
隔壁房間傳來床板不耐煩的吱呀聲。
賀聿頂著一頭亂發走出來,眼睛半睜半閉。
“又幹嘛啊大清早的。”
“你看你屋裏!這死狗怎麼回事?”
賀聿揉了揉眼睛,走過來往地上瞥了一眼。
打了個哈欠。
“昨晚起夜沒看清,踢了一腳。誰知道它這麼不經踢,一腳就死了。”
他語氣隨便得像踩死了一隻蟑螂。
我坐在床上。
雙手死死抓著身下的床單。
指甲摳進手心裏,但我感覺不到疼。
“你這孩子也是的,踢死了不知道趕緊扔出去?放屋裏招蒼蠅啊!”
我媽沒再看賀聿。
轉身去衛生間拿拖把。
塑料桶砸在地磚上,發出巨大的回聲。
水龍頭開到最大,水流衝刷著拖布。
她拎著滴水的拖把走進來。
從門後拿出一個黑色的垃圾袋。
戴上平時洗廁所用的橡膠手套。
彎下腰。
像抓一團發黴的抹布一樣,捏住奔奔的後頸。
把它拎了起來。
奔奔殘缺的後腿在半空中晃了一下。
啪嗒。
被扔進了黑色的塑料袋裏。
塑料袋被熟練地打了個死結。
隔絕了它在這個家裏存在過的所有痕跡。
我盯著那個黑色的垃圾袋。
嘴唇抖了很久。
嗓子裏像塞了一把碎玻璃。
“那是......我的狗。”
我終於發出了聲音。
很啞,很小。
我媽手裏的拖把重重杵在地上。
刺耳的摩擦聲蓋過了我的聲音。
“什麼你的狗?”
她抬起頭,惡狠狠地瞪著我。
“你連你自己都養不活,你還養狗?”
她用拖把在地磚上用力地蹭。
血跡被水暈開,變成淡紅色。
“我天天伺候你吃喝拉撒還不夠,我還得給你清理這死狗的血?”
“我上輩子造了什麼孽,生了你這麼個討債的!”
賀聿靠在門框上,低頭劃著手機。
“媽,趕緊弄幹淨,這屋裏一股腥味,惡心死了。”
“知道了知道了,這就拖完。”
我媽加快了手上的動作。
“你也是的,明知道這屋裏有狗,走路也不長眼。”
賀聿頭都沒抬。
“它自己不長眼擋我的路,怪誰?”
他收起手機,轉身往外走。
“我早飯吃什麼?餓了。”
“鍋裏有熱的包子,自己去拿。”我媽喊了一句。
地上的血跡不見了。
隻剩下一片濕漉漉的水痕。
我媽摘下橡膠手套,嫌惡地丟進塑料桶裏。
她走到床邊。
一把掀開我的被子。
一股難聞的味道瞬間散開。
那是捂了一整夜的紙尿褲的味道。
我媽的臉徹底沉了下去。
“又拉在床上了?”
她聲音猛地拔高。
“你不知道喊人嗎?你是傻了還是啞了?”
我看著天花板。
沒有說話。
她粗暴地扯下我的褲子。
冰冷的手指毫無顧忌地碰觸著我失去知覺的皮膚。
用濕毛巾用力地擦拭。
毛巾很糙,蹭在皮膚上應該很疼。
但我感覺不到。
就像我感覺不到地上的涼意。
“我天天像個老媽子一樣伺候你。”
“你倒好,擺著張死人臉給誰看?”
她把換下來的紙尿褲卷成一團,狠狠砸在垃圾桶裏。
“你以為我想伺候你嗎?”
“你這輩子算是毀了,難道還要把全家人都拖死嗎?”
我轉過頭。
看著那個裝著奔奔的黑色垃圾袋。
安靜地躺在角落裏。
和垃圾桶裏的紙尿褲混在一起。
我閉上眼睛。
“怎麼不說話?你現在連應我一聲都不願意了是吧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