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從醫院出來,傅嘉聿沒有等我。
我給他打電話。
正在通話中。
我一個人坐公交車回家。
推開門。
客廳裏多了兩個巨大的粉色紙箱。
徐嬌正坐在沙發上拆快遞。
林琛在幫她組裝一個化妝台。
“哥,我的東西呢?”我站在玄關問。
林琛頭也沒抬,擰著螺絲。
“你的什麼東西?”
“靠牆那個白色的矮櫃。裏麵放著我以前的相冊和日記。”
“哦。”林琛隨意指了指陽台。
“那櫃子太占地方,嬌嬌的快遞沒地方放。我把裏麵的東西打包塞床底下了,櫃子扔樓下垃圾站了。”
我快步走到床底下。
拖出一個黑色的垃圾袋。
打開。
裏麵亂七八糟地堆著我的相冊。
有一本的封麵已經裂開了。
照片散落出來。
那是我出事前的照片。
穿著吊帶裙,在海邊笑得很張揚。
旁邊站著同樣笑得很開心的傅嘉聿。
那時的我,皮膚上沒有一點瑕疵。
“哎,林穗。”徐嬌突然叫我。
她手裏拿著一個紅色的小絲絨盒子,在手裏拋著玩。
“這戒指款式好土啊,還是個素圈。你買的便宜貨嗎?”
我猛地站起來。
那是傅嘉聿在我二十歲生日時送我的求婚戒指。
當時他還沒錢,打工三個月給我買了這個素圈。
說等以後賺大錢了,給我換鴿子蛋。
“還給我!”
我衝過去,想從她手裏搶回來。
徐嬌手一躲。
“你這麼激動幹什麼?看看怎麼了?還怕我偷你不成?”
“這是我的!誰允許你翻我的東西?”
林琛丟下螺絲刀,站了起來。
“林穗你發什麼瘋?嬌嬌就是好奇看一眼。你至於大喊大叫的嗎?”
“她翻我的私人抽屜!”
“什麼私人抽屜?那抽屜早就沒用了,我讓她騰地方的。”
林琛不耐煩地走過來,從徐嬌手裏拿過盒子。
直接扔在我胸口。
盒子砸在我身上,掉在地上。
蓋子開了,戒指滾了出來。
滾到了茶幾腳下。
“拿著你的破爛回屋去。別在這影響嬌嬌的心情。”林琛皺著眉說。
我蹲下去,把戒指撿起來。
死死攥在手心裏。
金屬的邊緣硌得掌心生疼。
“林琛。”我看著他。
“這是我的家。這套房子的首付,是我出事前攢的錢交的。”
林琛的臉色變了一下。
隨即冷笑。
“你現在跟我算賬是吧?你這兩年沒工作,房貸是誰在還?你每個月吃藥複查的錢,不都是我在出嗎?”
“你出?”我輕笑了一聲。
“那是傅嘉聿給你的所謂‘補償金’。你拿來還房貸,剩下的都給你女朋友買包了吧?”
徐嬌的臉色瞬間白了。
“林穗你胡說什麼!”
林琛的臉漲得通紅。
他抬起手,指著我。
“你再給老子說一遍!”
“我說錯了嗎?”我毫不退讓地盯著他。
他揚起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。
也許是看到了我眼裏的死寂。
他猛地放下手,煩躁地扒抓了一下頭發。
“我懶得跟你這個瘋子計較。你現在除了渾身是刺,還會什麼?”
“嬌嬌,我們走。出去吃飯。”
他拉著徐嬌往外走。
門砰的一聲關上。
房子裏又隻剩下我一個人。
我把地上的相冊一本本撿起來。
拍掉上麵的灰。
手機響了。
是傅嘉聿發來的微信。
“下午公司有個緊急會議,沒等你。自己打車回家。”
現在已經是晚上七點了。
他在為他六個小時前的消失找借口。
我回了一條:“好。”
剛放下手機。
一條陌生號碼的彩信彈了出來。
是一張照片。
昏暗的西餐廳裏,燭光搖曳。
傅嘉聿穿著那件早上穿的襯衫。
正低頭給對麵的女人切牛排。
那個女人露出了半張臉,笑得很甜。
是宋晚安。
照片下麵附帶了一句話:
“傅哥說,跟你在一起連空氣都是壓抑的。他連一分鐘都不想多待。”
這條信息,像一把生鏽的鈍刀。
一點點鋸開我的胸膛。
我沒有哭。
我的眼淚在燒傷那半年已經流幹了。
我隻是覺得胃裏一陣翻江倒海的惡心。
我衝進衛生間,對著馬桶幹嘔。
什麼都吐不出來,隻有酸水。
鏡子裏,那張臉扭曲而醜陋。
疤痕像一條條紫紅色的蜈蚣,盤踞在上麵。
我看了很久。
突然舉起手裏的漱口杯,狠狠砸向鏡子。
“砰”的一聲。
鏡子碎成了無數塊。
每一塊裏,都有一個支離破碎的林穗。
這就是我死裏逃生換來的人生嗎?
被所有人嫌棄。
被當作累贅。
連我自己,都覺得惡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