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站在原地,卻隻覺得冷。
就在這時,側門再次被推開。
賀祁的母親踩著高跟鞋快步走進來,身後跟著兩個堂叔。
她的臉色鐵青,走到我麵前壓低聲音:
"念念,媽知道你委屈。"
"但今天這滿堂賓客都是賀家的臉麵,你想清楚了,這門親事要是黃了,往後你沈家在鎮上怎麼抬得起頭?"
賀祁媽握住我的手腕,語氣卻像浸了冰水:
"念念,媽從小看著你長大,知道你是個懂事的孩子。"
"賀祁年輕氣盛,你多擔待,等他回來我好好說他。但今天這杯酒,你必須敬。"
"這門親事,不是你們兩個小年輕說散就能散的。"
我看著她,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三年前賀祁說要娶我的時候。
她第一個站出來反對,嫌我家世不夠。
嫌我不過是個縣城裏教書的女兒。
後來鬆口,不過是看中我在鎮上人緣好口碑正。
我抽回手,聲音很輕:
"阿姨,剪斷紅綢的是賀祁,丟下婚禮跑掉的也是賀祁。"
"您現在要我一個人敬完這四十桌的賓客,敬什麼呢?敬我識大體?還是敬我活該?"
她的臉色變了變,宴會廳大門第三次被人推開。
賀祁回來了。
蘇曉曉跟在他身後,手上的紗布換過了。
他走到我麵前,眉頭擰著,語氣疲憊:
"沈念,鬧夠了就收場吧。媽說得對,今天這麼多人在,先把酒敬了,有什麼事回家再說。"
他甚至沒問我的手腕疼不疼。
蘇曉曉從他身後探出半個身子,眼眶微紅:
"沈念姐,我已經跟阿祁說好了,他回來把婚結完,我就在旁邊等一等,等你們敬完酒我就走。真的,我不打擾你們。"
她說著從口袋裏掏出一枚舊銀鎖,掛在指尖晃了晃:
"阿祁你還記得嗎?小時候你媽說這銀鎖是留給你未來媳婦的,你怕我弄丟一直幫我收著。""今天正好還給沈念姐。"
話沒說完,銀鎖從她指尖滑落。
銀鎖在地上彈了一下,翻過來。
磨得發亮的鎖麵映出一小片光。
那片光裏,我又看見了她。
這一次她沒有哭,沒有點頭。
她隻是慢慢抬起自己的手腕。
上麵布滿了舊疤。
密密麻麻,全是被紅綢勒過又愈合、反複勒過又愈合的痕跡。
銀鎖再彈了一下,光碎了。
她驚呼一聲蹲下去撿,賀祁比她更快。
一把撈起銀鎖,卻在看到鎖麵磕出的劃痕時驟然抬頭看向蘇曉曉:
"摔壞了?"
蘇曉曉咬著唇搖頭,眼淚卻掉下來:
"對不起阿祁,我真不是故意的,我就是想替你把它交給沈念姐。"
賀祁握著銀鎖沉默了兩秒,然後轉向我。
"沈念,這鎖本來就是要給你的。"
"但今天的事你也有不對,曉曉手傷成那樣你還質問她,她跑過來跟你道歉你還不依不饒。""你能不能學學她,哪怕十分之一?"
他說這話的時候,連聲音都沒抬高。
因為他真的覺得,我錯了。
我伸手接過那枚銀鎖,低頭看著那道嶄新的劃痕,忽然笑了一聲。
"賀祁,這鎖你留了十幾年,從來沒給我看過。"
"今天既然摔了,就留著做個念想吧。"
我把銀鎖塞回他手心,轉身麵對滿堂賓客。
"各位,賀先生回來得正好。"
"婚禮不取消。但新娘,換人吧。"
賀祁愣了三秒,下意識抓住我的手腕:
"沈念你什麼意思?"
我一點一點掰開他的手指。
"你剪斷紅綢的時候,不是說了嗎,一條破布而已。"
"那你想娶的人,想必也不是非我不可。"
"蘇曉曉不是想等嗎?讓她替你敬完這四十桌酒。"
"我累了。"
我說完,拎起裙擺往門口走。
經過那麵落地鏡的時候,我餘光掃到鏡中的她。
她不再驚慌,隻是安靜地看著我,緩緩點了一下頭。
像是在說,
對了,就該這樣。